陈永仁捏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转让合同。
合同边缘被大d哥的汗水浸得发软,有些卷边。
他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那股冲鼻的馊臭味。
抬手打了个手势。
阿泰在挖掘机里咧开嘴。推下操纵杆。
柴油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三台卡特推土机并排压上去。履带碾碎了路沿石。
厚重的推土钢板撞上大d哥那几栋旧唐楼的承重墙。
“轰——”
六层高的旧楼像被抽了骨头。瞬间垮塌。
漫天灰尘腾起十几米高。
遮住了九龙毒辣的太阳。碎砖烂瓦砸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闷响。
半个月后。
三十万尺的黄土地被压路机碾得平平整整。
清除了所有的建筑垃圾和恶臭的排泄物。
场子正中央,铺了一块巨大的红地毯。
踩上去软绵绵的,沾着点清晨的露水。
几十家媒体的转播车停在马路边。
记者们举着带各家台标的麦克风,把红地毯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咔咔闪烁。白光连成一片。
贺云洲走上红地毯。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高定西装。暗红色领带打得笔挺。
皮鞋擦得不见一丝灰尘。
手里握着一把扎着红绸的金铲子。
走到一块半人高的汉白玉奠基石前。站定。
记者群里挤出几个话筒。快怼到他下巴上。
“贺先生!全兴花三亿拿下这块地,打算建什么屋村?”
“是盖高档住宅卖楼花,还是做平价屋邨?”
方明华拿着tVb的话筒,声音尖锐:“贺董,这块地拿得这么顺利,有没有黑帮势力的介入?”
贺云洲没看那些话筒。
他双手握着金铲子。铲了一锹黄土,洒在奠基石上。
沙土落地,沙沙作响。
他直起腰。接过白月彤递来的麦克风。
手指在金属网罩上敲了两下。砰,砰。
音箱里传出两声沉闷的撞击。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的快门声。
“不盖住宅。”
贺云洲的声音顺着四个高音喇叭,砸在平地上。
记者们愣住了。
拿这么大块黄金地皮不盖楼卖钱?那全兴图什么?
“全兴重工,在这里建集团总部。”
贺云洲抬头。看着九龙湛蓝的天空。
“一百层。”
他吐出三个字。
“全兴超级大厦。港岛的新地标。”
大喇叭里的回音还在荡。
红地毯周围死一般寂静。
连按快门的手指都停了。几个记者张大嘴,录音笔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一百层?
现在的港岛,最高的楼也就是中环的康乐大厦,才五十多层。
一个洗白的社团,要在九龙盖一百层的摩天大楼?
这不是盖楼。这是要用钢筋水泥把天捅个窟窿。
“轰——”
没等记者回过神提问。
礼炮齐鸣。彩纸碎屑漫天飞舞。落在记者们的肩膀上。
奠基仪式一结束。
全兴这台庞大的重工业机器,彻底挂上了最高档。
观塘。大隆机械厂。
车间里热得像蒸笼。
老厂长穿着破洞的白汗衫。手里攥着一把钢卷尺。
“快!一号炉出钢水!”老厂长嗓子喊劈了。
橘红色的钢水倒进模具。火星溅起两米高。
热浪烤得人眉毛发卷。
几百个老工人和全兴小弟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
成吨的建筑钢材、巨型塔吊的钢架组件,源源不断地从流水线上卸下来。
没有任何中间商赚差价。
厂门外。
阿泰的车队排了两公里长。
五十辆重型平板卡车。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
阿泰咬着半根烟,站在第一辆车的踏板上。
“装满就走!别磨蹭!九龙工地等着下锅!”
九龙A3地块。
这里变成了港岛最恐怖的无休工地。
晚上十点。十六盏千瓦探照灯挂在高处铁架上。
把整个工地照得亮如白昼。连只飞虫都看得清清楚楚。
傻强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挥舞着红白两根指挥棒。
他站在十米深的基坑边。
“三号塔吊!往左偏两米!放!”
十几吨重的钢结构稳稳砸在承重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焊工立刻扑上去。
焊枪喷出幽蓝的电弧。刺鼻的臭氧味弥漫在空气里。
全兴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以前在街头砍人的烂仔,现在全变成了绑钢筋的熟练工。
钢筋钳咬合铁丝。咔哒。拧两圈,折断。
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手掌上磨出的老茧,比以前握刀时还要厚一圈。
三天。
整整三天,一层上千平米的楼板浇筑完成。
这个速度,像一记闷棍。
狠狠砸在港岛整个建筑界的后脑勺上。
中环。一家高级茶楼的包厢里。
几个老牌地产商围坐在红木圆桌前。
没人动筷子。桌上的虾饺蒸笼早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刘兆基手里端着茶杯。杯里的茶水微微发颤。
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九龙半岛的天际线。
那里。
三台黄色的巨型塔吊像钢铁巨兽的爪子。
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高。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建筑。
“四十五天。三十层。”
一个富商咽了口干沫。嗓子发紧。
“他们是用纸糊的吗?混凝土不用时间干透的吗?”
刘兆基砰地一声放下茶杯。
茶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皮。他没去擦。
“全兴自己有重工机械厂。材料直供。他们用的特种速干水泥。”
刘兆基咬着牙。腮帮子肌肉鼓起。
“这帮黑社会疯了。他们把盖楼当成火拼了。不要命。”
亚洲建筑史的记录,被一群穿反光背心的古惑仔踩在脚底下。
全兴大厦的钢骨架。
像一柄黑色的利剑。直刺九龙的天空。
每天长高一截。这股生猛的生长速度,让中环的资本家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时间推移。
初冬。海风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全兴超级大厦,第一百层。主体结构封顶。
高空四百米的风极大。
风声在没装玻璃的钢结构骨架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尖啸。像鬼哭。
贺云洲站在边缘的混凝土楼板上。
前面没有护栏。再往前一步,就是垂直坠落。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大衣下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单手插在兜里。低头俯瞰。
整个九龙半岛踩在脚下。
街道像灰色的血管。汽车像缓慢移动的甲壳虫。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灰蒙蒙一片。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现在只能平视。
这就是权力的高度。
用资本和钢铁堆出来的权力。
身后传来铁门推开的嘎吱声。
楼梯间的防风门被重重推开。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出来。
风太猛。她刚迈出一步,高跟鞋跟卡在混凝土缝隙里。
脚踝一崴。
她低呼一声。伸手扶住旁边的脚手架钢管。
稳住身子。钢管冰凉刺骨。
她今天没穿职业裙。换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裤。
外面裹着一件厚风衣。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脸上。
“贺董。”
白月彤拔出鞋跟。快步走过来。
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带着急促的喘息。胸口微微起伏。
贺云洲转头。
白月彤平时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凝重得像挂了一层霜。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纸。
风把报纸吹得啪啪响,纸张边缘疯狂抖动,差点脱手。
她双手死死捏住报纸边缘。递了过去。
“贺董。”
白月彤推了下被风吹歪的眼镜。指节发白。
“我们的钢材和水泥供应链。”
她咽了口被冷风吹干的唾沫。喉咙发紧。
“突然被全面切断了。”
贺云洲目光下移。
落在白月彤递过来的那份《港岛商报》上。
油墨味被风吹淡。
头版头条。几个加粗黑体大字横贯版面。
《尊尼洋行宣布整合港岛建材市场,成立联合垄断工会》
旁边配着尊尼财团那只展翅雄鹰的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