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米高空的风,像刀子。
呜呜的尖啸声在空旷的钢结构骨架间回荡。
贺云洲站在全兴大厦第一百层的边缘。
黑色的羊绒大衣下摆拍打着他的小腿。啪啪作响。
他视线落在白月彤递过来的《港岛商报》上。
纸张在狂风里剧烈抖动。油墨味被风吹得很淡。
头版头条。
《尊尼洋行宣布整合港岛建材市场,成立联合垄断工会》。
旁边配着那只展翅的鹰冠徽章。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
贺云洲眼神逐渐转冷。
没有温度。像一块在冰水里泡透的生铁。
他手指收紧。报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皱褶。
“大隆不是有自己的炼钢炉吗?”贺云洲没抬头。
风很大。但他声音沉稳,没被风吹散。
白月彤双手死死拢紧风衣衣领。几缕短发被风吹得贴在镜片上。
她顾不上拨开头发。
“炼钢需要铁矿石和焦炭。”
白月彤咬了下冻得发白的嘴唇。“尊尼洋行控制了葵涌码头八成的深水泊位。”
她推了下下滑的银边眼镜。
“海关以例行抽检的名义,把我们采购的五艘十万吨级散货轮,全部拦在公海了。无限期扣押。”
海关署的头把交椅,也是英国人。
贺云洲盯着那只鹰冠徽章。
这还没完。
白月彤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乱翻。她大拇指死死按住。
“工务局的布朗司长被港督叫去问话了。全兴大厦的后续审批被强行叫停。”
白月彤嗓子发干。
“消防处拒发验收批文。水务署和港灯拒绝派人来做管网接驳。”
断粮。断水。断电。
这是一张由殖民地统治阶级编织的死网。
中环。威灵顿高级私人会所。
包厢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空气里飘着陈年雪茄的香味,混着一点苏格兰威士忌的泥煤味。
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的车流声。
史密斯靠在天鹅绒单人沙发上。
他脸色红润。两个月前在填海工地发作的心脏病,被私人医生抢救了回来。
此刻他穿着考究的暗纹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手里捏着一把纯银雪茄剪。
“咔嚓。”
剪掉一根古巴高希霸的茄帽。动作干脆利落。
对面坐着两个华人买办。
西装革履。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腰挺得笔直。不敢大声喘气。
史密斯划了一根长火柴。
火苗舔舐雪茄边缘。他深吸了两口。
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喷在昂贵的红木茶几上,慢慢散开。
他把火柴梗扔进水晶烟灰缸里。
“一百层?”
史密斯靠向沙发背。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牵动了眼角的鱼尾纹。
“一个收破烂的华人暴发户。想在九龙盖一百层的大楼?”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他想骑在大英帝国的头上看风景?”
对面一个华人买办赶紧赔笑。
“史密斯先生说得对。贺云洲不懂规矩。以为有点臭钱就能在港岛翻天了。”
买办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给史密斯添了个底。
“现在船扣在公海。他的机器转不起来,大隆机械厂过两天就得停工。”
史密斯端起酒杯。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叮当的脆响。
“港岛的规矩。砖头怎么砌,铁轨怎么铺。从一百年前开始,就是我们说了算。”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润了嗓子。
“消防审批卡死他。一滴水、一度电都别想接进他的工地。”
史密斯冷笑出声。
“他以为靠几台破拖拉机就能赢?商业游戏,看的是谁掌握规则。”
他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吊灯的光。
“那个姓贺的不过是个泥腿子。”
史密斯手腕晃了晃。
“我要让他花八个亿盖出来的全兴大厦。”
“变成港岛最大的一块烂尾碑。”
砰。酒杯磕在桌面上。
“让所有华商看看,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两小时后。新界北。全兴重工总部。
一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冷气机呼呼转着。抽风机开到最大,也抽不干满屋子的焦躁和尼古丁味。
阿泰坐在椅子上。大粗腿抖个不停。
皮鞋底在复合地板上蹭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揉成一团砸在脚边。
“干他娘的!”
阿泰一拳重重砸在红木会议桌上。
桌面震颤。茶杯盖跳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茶水洒了一桌子。
“咱们自己的大隆厂,造得出拖拉机,买不到铁矿石?”
阿泰红着眼。脖子上青筋暴起。
“船不就停在公海吗?老子今晚带三百个兄弟,开快艇去把船抢回来!”
傻强蹲在椅子上。光头急得冒油汗。
“你长没长脑子!”傻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海关的水警巡逻艇架着重机枪在那边守着!你去抢?你拿肉身去挡子弹啊!”
阿泰哑火了。胸口剧烈起伏。粗喘着气。
陈永仁坐在角落。
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双手烦躁地抓着头发。发型早乱了,几缕头发耷拉在脑门上。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财务报表。
手里捏着一根中华牌铅笔。笔尖在纸上胡乱划拉。
“停工一天的损耗。”陈永仁嗓子全哑了。像含着一把沙子。
他抬起头。镜片后满是红血丝。
“人工、设备折旧、银行过桥利息。”
陈永仁把报表往前一推。纸页滑过桌面。
“五百万。停一天烧五百万现金。”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管子发酸。
“大隆的废钢存料,只够维持两天。两天后,全兴大厦的工地就得彻底断粮。”
肥波坐在对面。胖脸上的肉直哆嗦。
他没拿算盘,手里死死攥着个塑料计算器。手指头按在按键上,骨节发白。
“阿仁,钱还是小事!就算咱们掏空家底扛过停工期。”
肥波用粗短的手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没有消防批文,没有水电入网。那一百层楼盖好了,也是个死楼!一间商铺都卖不出去啊!”
死局。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只有几道粗重的呼吸声。
以前在街头,遇到抢地盘的,拿西瓜刀砍回去就行。
遇到大d哥那样的地头蛇,拿大喇叭普法就行。
遇到刘兆基那帮华资大亨,拿十五亿美金的空单砸死他们就行。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统治了港岛百年的英资殖民财团。
人家不跟你讲打打杀杀。也不跟你拼现金流。
人家用底层的规则杀人。
卡你海关。卡你审批。卡你水电。
这叫降维打击。把你按在合法的笼子里,慢慢抽干你的空气。
“那怎么办?”阿泰一脚踹在桌腿上。
“眼睁睁看着咱们累死累活盖的楼,变成鬼屋?”
他憋屈得眼眶发红。
贺云洲坐在主位。
从进门开始,他一句话没说。
他面前放着那份被狂风吹得发皱的《港岛商报》。
报纸上,尊尼洋行的鹰冠标志嚣张地展翅。刺眼。
贺云洲从内兜里摸出一根万宝路。
叼在嘴里。
金属防风火机擦出幽蓝的火苗。点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眉骨,和眼底没有温度的冷光。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缓缓吐出。青烟在白炽灯下飘散。
百年英资。
靠着卖大烟和掠夺起家。穿上高定西装,真当自己是绅士了。
在港岛当了太久的土皇帝,觉得几道审批手续就能把一个重工集团活活憋死。
贺云洲拿下嘴里的烟。
按在玻璃烟灰缸里。大拇指用力一碾。
火星熄灭。烟蒂碎裂。
他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挺拔身形挡住了头顶的白炽灯。
巨大的阴影投在会议桌上。正好罩住了报纸上的鹰冠标志。
周围的高管全抬起头看着他。
陈永仁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阿泰抖动的腿瞬间停了。
没人敢出声。
贺云洲右手按在那份《港岛商报》上。
五根修长的手指张开。指腹扣住版面中央。
猛地发力。
“啪!”
报纸被他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震耳的爆响。
整张桌子跟着一颤。陈永仁的铅笔滚落到地毯上。
贺云洲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只剩下绝对的暴戾。属于西装暴徒的底色,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文明的伪装。
“想停我的工?卡我的审批?”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被压出指痕的报纸。
“既然洋人想玩垄断。”
贺云洲五指收拢。
一把抓起报纸。用力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
纸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老子就把他们的百年基业,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