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里,垫了两块高粱杆扎成的圆形盖帘,一边儿放油饼,一边儿放烟熏肉。
齐景取出一条两三斤的烟熏肉,切成大块盛在碗里,就着油饼狼吞虎咽,手指上满是油腻。
清空吃食,他把饼渣倒进嘴里,嗦了嗦手指上的油。
轻叹一口气,意犹未尽,神色颓然。
常人两天的量,他一顿吃光,也没有吃饱,五脏六腑跟着他受苦,轰鸣抗议。
他这一个月来,都是在半饥饿中艰难度过,夜里梦见衍云宗的灵粥灵膳,张口一咬,咬到稻谷壳填的枕头…
他成了饭桶,他的推测对了。
胸口那枚“蛇印”强化他的体魄后,他的消化吸收能力,成倍增长,多出了一种近似于妖的本领,通过进食就能稳步变强!
这要是在衍云宗是好事,只能提升能实力,大不了,偷吃灵药。
他在衍云宗当杂役弟子,有一段时间专管晾晒灵药,祛除灵药生性。
品质好的有数目,不能擅动,品质低劣的管理很宽松,监守自盗不叫个事。
可现在是在白溪村。
他贫穷,他年幼,弄不来修行资源,赚银子也没门路,没有太多银子买吃食。
里县县城机会多一点,当学徒还管饭,可人家见他小小一个人,一顿能吃那么多东西,还不以为他是饿死鬼附身、又或妖怪变化而来。
白天敢吃饭,那晚上就敢吃人…
齐景活过一世,可以想象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当晚没想到主意,先休息了,冲击尾闾下关,体力消耗也不小。
………
蝉鸣初起的日子,还不算很燥,吴半仙摇着他的幌子,来到白溪村。
他叫吴喜浓,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纤瘦的脸型使他有点修道之士的气象,加上确实读过书,张口能来上几句道藏,欺骗性绝对不低。
吴喜浓到白溪村时候是中午,在官道上客栈吃过酒,眼神蒙蒙,停在村口的大皂角树下休息。
里长沈贵,白溪村最大的财主,把女儿沈绿棠嫁给小棺材板那位,见吴喜浓面貌不俗,端着茶水过来搭讪。
略作寒暄,喝了一杯。
吴喜浓咂着嘴,卖弄玄机,半晌后一摇头,抑扬顿挫:
“老兄,家里…最近可是有喜事?”
这都能看出来,沈贵心里一惊,掂了掂衣摆,顺便把赘肉提起来,凑近道:
“不瞒仙长说,家有小女,上月成婚,只是择的夫婿身体抱恙,三朝回门时不曾来过,我放心不下,总怕这桩婚姻不谐,女儿受了苦,想问个吉凶。”
“生辰八字拿来。”
沈绿棠和周仁成婚,合过生辰八字,帖子还在沈贵手里,便递了过去。
接过帖子一扫,吴喜浓的脸沉下来,也不说话,给沈贵营造出紧张感。
“怎么样?”
沈贵催问,手里摇着蒲扇,肥脸渗出油光。
吴喜浓把八字帖还给沈贵,闷闷吐出一个字:
“苦!”
“什么苦…”
“令爱命苦。”
吴喜浓去过里县县城,见过周仁,看出小棺材板冤魂缠身,想着从周家大捞一笔,无奈那冤魂怨气太重,他力有不逮,在县城转了几天,把能赚的银子赚到,这才折回白溪村。
沈贵见他话有玄机,遂请到家中详谈。
………
傍晚。
吴喜浓在沈家酒足饭饱,出门闲走,到了村西。
王婶在门前晾衣服,看见吴喜浓,被他的外表所蒙蔽,连忙放下木盆,招手道:
“仙师,仙师,来我家看看。”
王婶的儿子比齐景大六岁,在县城酒楼跑堂,她想给儿子问问何时能升上掌柜,何时能成婚…
吴喜浓随王婶过去,进了家里,一阵儿江湖骗子的恐吓暗示,说什么近期有牢狱之灾云云,吓得王婶胆颤心惊,求问如何避祸避凶。
齐景在羊圈喂完羊,拎着荆条编的筐子进来。
只见王家院子中间摆了张方桌,桌上置香炉,放符纸,摆朱砂,另有一只罗盘,一把枣木剑。
吴喜浓手里捻着三根线香,口念咒语,四面祷告,脸上煞有其事。
祷告完,把三根线香插进香炉,提起符笔蘸着朱砂墨,在黄纸上画了符箓,名为“安神清宁符”。
他把符箓折叠成块,递与王婶:
“让令郎带上此符,管保平安。”
“千恩万谢,千恩万谢。”
王婶双手接过符箓,躬着身子给吴喜浓作揖。
情景和前世所见一模一样。
接下来,王婶就该回屋取钱,足足给了一贯。
齐景在旁边儿看着,失去了上一世小齐景的好奇,只觉得好笑。
等王婶回屋,随手拿起桌上的枣木剑把玩。
嗯,剑身暗红温润,都磨出包浆了。
吴喜浓闭着眼道:
“小孩儿,这是雷击枣木做的法剑,斩过鬼降过妖的,不可乱动。”
”仙长,借一步说话。”
什么小东西,还学大人说话,吴喜浓睁眼看了眼满脸稚嫩的齐景,冷语道:
“不借!”
齐景也不生气,咣啷扔掉枣木剑,往王婶屋里看了看,如数家珍道:
“宿山宗门人安秉初,喜爱游历世俗,康运年间,二十几年不曾归宗,将几门不入流的功法和符箓传入坊间,其中包含安神清宁符,此符箓不在于避凶,只可安神,常在放在枕边用,能止小儿夜啼。”
一听这番话,吴喜浓悚然心惊,脸变了色,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齐景,脚步站不稳,一趔趄,手扶住地面才没倒下去。
“你…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这柄枣木剑不具天雷正性,灼痕乃凡火灼成,没用,只有那只罗盘有点用。”
“谁派你来的?”
吴喜浓认为一介乡里小儿,绝不可能知道这么多,背后必有人唆使,心思一转,恢复镇定,狠狠地瞪着齐景。
“说!”
吴喜浓低吼一声,伸手欲抓齐景手腕。
齐景手腕翻转,却捏住了他的脉门,手指宛若两根铁钳,死死叩在上面。
两人手臂拉扯,吴喜浓震惊的发现,他的力量竟然不如齐景,又开始慌了,这小孩儿有手段。
“你是什么人?”
齐景不接吴喜浓话茬儿,只道:
“王婶是我婶娘,一年操持庄稼喂羊牲畜,辛辛苦苦,赚不了几两,她的钱,你就别骗了,听见没有?”
“花钱买心安,两厢情愿!”
听见这话,齐景泛起怒意,小脸一冷:
“不听话,宰了你。”
“你…”
齐景松开吴喜浓脉门,出手触电,抓起其中指,咔嚓往后一折,死死捂住他嘴,不容置否道:
“我住在隔壁,我在我家等着,待会儿你自己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