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喜浓拥有良好的职业素养,常常一身蓝袍,长身剑立,一手背在身后,以显示仙师出尘气象。
他到齐景家里,保持这样的站姿,但中指被齐景折断,手缩在袖子里,剧烈颤抖,他有点江湖手段,已经把骨骼对正。
齐景端着脸,坐在小凳子上,模样和十岁出头山村小孩没有区别,像只小土鳖。
交领短褐、粗布腰带、草鞋,因为刚刚铡草喂羊,衣服粘了许多细碎的草根,双手发青。
两人目光相对。
走南闯北多年,吴喜浓见过狠角色,可一个半大孩子这么狠,着实让他感觉诡异,他心里发毛,好像齐景的皮囊之下,装着什么恐怖精怪。
吴喜浓先开口:
“小公子叫我来,有什么指教?”
“找你借银子。”
“借多少?”
“你有多少?”
吴喜浓被噎住,听这话,齐景想把他的棺材本都拿走,一文不留。
借?
说的好听,明抢吧。
吴喜浓自觉不是齐景的对手,花十两二十两破财免灾,咬咬牙也能过去,可要把钱财全拿走,却是一万个不愿意。
他既想要钱,又想保命,心念一转,说出条建议:
“小公子缺银两,在下倒是有条路。”
“说说看。”
“县城典吏之子周仁,受冤魂纠缠,抱病已久,小公子既然有手段,替他除掉病根儿,他家出一百两也心甘情愿。”
齐景甩了甩发粘的手,声音稚嫩,言辞老成:
“晚了,周仁成婚当日,尚有一口阳气存于心脉,如今成婚已经二十多天,那口气经断了,祛除冤魂也无力回天,何况他本是跋扈该死之人,我求财,求有道之财,怎么可能救他。”
“你…是什么人…莫非身具宿慧…”
身具宿慧是指带着前世记忆转世的人,吴喜浓知道这点,可见真有几分见识。
齐景不可能回答他,指指另一张板凳,让他落座,说道:
“不该问的别问,你是聪明人,明白这话。”
“那小公子要银子做什么?”
“修行,你有修行根基,当知修行之初与世俗练武无异,要耗费大量补益资粮。”
齐景的坦诚,让吴喜浓心安了一分,撩衣坐下来,正襟危坐,比仙师还像仙师。
毕竟一个高明的骗子,要先骗自己,干一行爱一行…
吴喜浓稍作一番思量,说道:
“周仁的娘,忧思过度,心神不宁,小公子若是治好她,也能赚十两二十两,她一个妇道人家,久居深闺,不算奸佞宵小。”
“不行。”
“这又是为何?”
齐景回手指着自己的脸:
“我现在十一岁,谁会信我?”
倒也是,很多事都得看脸。
吴喜浓沉默下来,拉着脸,很不愿意被齐景敲骨吸髓,他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也是一笔一笔一笔骗回来的。
见气氛差不多,齐景一拍手道:
“还有个办法,你跟我合作,赚来的银子,你三我七,我不介意吃点亏,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只不过以后你会有个好风水,小眉山五十余里,依水傍湖,不乏吉地。”
这是齐景刚才在王婶家里才盘算好的。
他一副小孩皮囊,做事不方便,需要在前面摆一具傀儡,帮他办事赚银子,吴喜浓有修行根基,眼界开阔,接受能力强,很适合傀儡的角色。
吴喜浓一听,露出慌张之色,捏住胡须迟疑:
“小公子别开玩笑…”
“不开玩笑,你虽修行,却过早破了本身真阳,三十岁后,先天之气日有所损,会的拳脚变成无根之萍,全是花架子,我取你性命,三招之内。”
齐景在吹牛,他刚打通尾闾下关,《雷公拳》还没有拾起来,招式虽然都会,可身体还没有适应。
可是上一世见过修士多如过江之鲫,眼力还在,一语点破吴喜浓修行中的困窘,就唬住了他。
吴喜浓先是一惊,接着神色复杂起来。
正如齐景所言,他破了功,破他功的是他守寡的表嫂。
那是间昏暗的酒窖,表嫂叫他搬酒,中途喝了几杯,显出醉态的表嫂,好像吞了一口桃花,颜色浮在面颊,慢慢绽开了,呼吸声逐渐变浓边近,忽然揭开衣襟,声音颤抖地和他说:
“喜浓,让我做回女人。”
然后桌子翻了,酒壶咣当掉在地上,吴喜浓被埋住,在酒气里颠簸。
他是志于修仙之人,可体内真阳于女子纯阴一汇,先天之气就会动摇散乱,冲不开三关,练气境便无望了,他迷恋酒窖里的遭遇,相会过很多次,可事后又会后悔,心绪复杂,最终逃离了家乡。
再想起此事,吴喜浓依旧矛盾,愣住神不说话。
齐景催道:
“考虑清楚没有?”
吴喜浓回过神,合作就合作,总比丢掉小命强,说:
“行。”
齐景伸手不太大的手,勾了勾:
“把你罗盘给我,你已经知道我不少秘密,得给我个押物。”
吴喜浓行走江湖,岂能不懂这层道理,从袖口取出罗盘,不情不愿递过来,视线也一直跟着罗盘。
只见罗盘底座为正方形,盘面为圆,转动灵活,除了天干地支,还篆刻“阴阳鬼神仙”五个字,是一件低阶灵器,能通过气息判断对方是人是鬼是妖是修士。
吴喜浓凭这件灵器,躲过不少的麻烦,极为珍视,叮嘱道:
“小公子千万收好。”
齐景相应地表示出诚意:
“合作结束,会还给你,还有,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姓齐名景,景观的景。”
达成合作意向,接下来就是找赚银子的路。
吴喜浓认为典吏周家积蓄甚丰,不赚他一笔太可惜,周仁不能救,还可能医治他娘的不宁之症。
一回赚一二十两,不少了。
齐景问:
“她思虑过度,或偶尔受到惊吓,安神清宁符能管用,你解决不了?”
“我阳气血气不够,画的安神清宁符,作用有限。”
“怪不得…我来解决。”
“你还懂得符箓?”
齐景轻蔑地愣了吴喜浓一眼,安神清宁符这种流传于世俗的基础符箓,他要是不会的话,上一世就真白活了。
这也不怪吴喜浓,齐景的外形就是个孩子,只要稍微走神,不自觉的就会拿他当小孩看待。
齐景道:
“留下符笔和朱砂,符箓我画。”
“何时去周府?”
“冤魂尚在周府,周仁一天不死,冤魂缠他一天,受难孤魂报仇而已,你我去的太早,只怕坏了他事,等周仁死后再去,你也养养伤。”
“小伤…”
谈罢,吴喜浓拱手告辞,这几天他给白溪村里长沈贵看家中风水,暂住在沈贵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