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喜浓是这么想的:
今夜在周家“驱鬼”,周家交际广泛,他的事迹很快会被传扬开,传遍里县,波及周边。
里县人会认为他真有驱鬼驭神的手段,找他趋吉避凶的人会越来越多。
尤其是达官显贵。
他们常做亏心事,害怕鬼敲门,一遇到意外的风吹草动,就会联想鬼鬼神神,必要找他卖个心安。
但他本领有限,太真的解决不了,要依靠齐景。
齐景现在年龄太小,许多事不方便,又需要他站在前面。
两人各有所需,适合狼狈为奸…合作共赢。
吴喜浓坐在略微发霉的床板上,捋着胡须,说出这番话。
齐景点头赞同,但提出一个要求:
“不可坑骗良善之人。”
“没问题。明天我先去周家做法事,做完后在县城找找宅院,尽快租一座,住在县城,办事方便。”
参与江湖把戏,赚银子,不是齐景的主要目的,他是为了修行,心间略作思量,说道:
“租的宅院,要环境清净,适合练功,贵一点没关系,我可以多出银两。”
“一人一半。”
商量好,上床入睡。
吴喜浓不困,目光看向桌上残剑。
他不知道那是柄残剑,只觉气息刚正,威力非凡,心里羡慕,摇头叹了一声。
当初若心念不乱,无欲则刚,或许他也能拜入修仙宗门,得到一柄属于他的灵剑。
可一步错,步步错,今生仙缘已断,只能在世俗摸爬滚打。
“齐景,你可知真修士如何?”
吴喜浓忽然开口。
齐景闭着眼:
“餐烟霞气,渡云海长空,有风流,却仍在人间,抛不开世事纷纷,站远了,你看他有神仙气象,离近了,不过也是人,别想的太好,修士是人字边的,仙字,也是。”
………
夜幕沉沉落下,又迅速卷去,天亮了。
齐景和吴喜浓暂时分道扬镳,各办各的事,约定夜里在城门外碰面。
里县的早晨,已经开始喧闹。
铺面纷纷开张,南来北往的商旅进了城,赶着马车,拉布匹绸缎、茶团瓷器、粮米美酒等等。
马车按各家商行排成队伍,在街上缓行,就像一条被斩成几截的蜈蚣。
青石板路泛着朝光,齐景困在十一岁的小小皮囊里,穷酸肮脏,脚上穿草鞋,和县城繁荣格格不入,没人注意他。
走出城门,往烟纱湖。
在里县定居的达官显贵,宅院位置临湖安排,庭院深深深几许,白天关着门,门上刷着冠冕堂皇的朱漆。
前几天下过雨后,连续几天放晴,烟纱湖的烟减淡许多,再往前两三里,能看见小眉山。
山如黛眉,落在湖水里。
说实话齐景上一世没在烟纱湖停留过,今天沿湖岸走,看见湖山,心里明白了。
哦,原来“小眉山”是从这儿来的。
宁简清的家也在湖边儿,往南一点,家门前有条直通湖岸的路,是用白色鹅卵石铺成,两旁杨柳依依。
根据她的提示,齐景很快找到地方,先到湖岸。
湖边柳树系一只小船,随着湖水微微起伏,船身发青,沾了水草,许久没清理,船里掉了一层柳叶。
“我家的船,脏成这样了…”
随着周仁的死,周平文的半死,宁简清的怨气已经消散,成了一缕孤魂,受阳光压制,白天已经不能显形,只有声音出来,声音轻柔中带着不舍。
齐景坐在湖岸,说:
“我今天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多看看。”
“小公子言谈举止,有高士之风,草鞋布衣不掩其华,不像山野子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神仙么?”
“略懂修行,你呢?”
宁简清说起自己。
她家是瓷器商,主售白瓷青瓷,瓷器雅韵与里县山水相得益彰,店铺生意好,附近文人墨客常常惠顾。
可生意好了,难免遭人觊觎。
那周仁便是看上她家铺子,意图收购,两年前她父亲到“平沙瓷窑”烧制瓷器,周仁带人闯进家里,要用一百两银子,收购他家铺面以及他家在平沙郡的瓷窑。
宁简清不肯,周仁找了几个江湖混混,到她家铺子买瓷器,买了四件,一转头,又送回来,说她家铺子瓷器有假,卖的不是平沙泥烧的瓷器。
做好的局,黑白颠倒,分辩不得。
按律,宁简清要赔偿银两。
赔偿银两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被打二十大板,到牢狱关三个月…牢狱是什么地方,她一介清白女子,别说关三个月,关一天只怕也要被糟蹋。
宁简清斗不过周仁,断罪文书送到家里当天,不等典吏派人来拿,就悬梁了。
话说完了,随着湖波,沉到湖底,演绎成一场沉默。
这时候宁家的院门打开,走出一位中年人。
他是宁简清的父亲宁慎,四十多岁,年龄不老,却显出老态,眼睛里暮气沉沉,走路走的很慢。
走到湖边儿,看见那只船,忽然轻声呢喃一句:
“简清,你回来了?”
宁慎蹲下身,取出一张纸,折成船,推到湖水里。
他浑浑噩噩,没有注意到齐景的存在。
齐景的袖子忽然震动,忙用手压住,轻声道:
“骄阳盛大,现在出来你会魂飞魄散,等晚上。”
“我爹感觉到我了!”
“忍着。”
“可是我…”
齐景声音平稳:
“你有什么心爱之物,我现在说与你父亲听,让他夜里来见你。”
“一把琴,琴名晚荷,琴背篆刻,水面清圆,晚荷与山,还有我的乳名夭夭,琴是父亲请平沙郡的名家所作,焦尾桐为身,玉龙丝为弦。”
宁简清担忧父亲宁慎不信,说的很仔细。
齐景道:
“知道了。”
起身走向宁慎,十步几远,到了跟前,齐景开口:
“老伯,我替令爱带几句话。”
宁慎猛然转身:
“什么?”
“令爱今晚会在此出现,她一把琴,名叫…”
“我信!”
宁慎迅速打断齐景,他没有怀疑眼前衣衫褴褛、来路不明的小孩儿,但不是信齐景,是相信女儿还会回来看他一次。
齐景交待道:
“你身子弱,禁不得阴魂阴气,不可直接与阴魂沟通,今晚来,口衔桃木,拿一把伞;寻常桃木无用,要多年的,你去找旧纸巷吴仙师要,他在典吏家做法事。”
“周家!”
“周仁已死,周平文已得报应,这段恩怨了了,老伯要让女儿了结心愿,按我说的做,我是吴仙师弟子,名叫齐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