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的哭腔让李达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甚至能听到孙连城牙齿打颤的声响。
他“啪”地一声狠狠挂断电话。
猛地向前探出身子,用力拍打着驾驶座的椅背。
“开快点!去光明区政府!”
李达康双眼赤红,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粗粝。
“给我把警报器拉开,闯红灯也要最快赶到!”
司机吓得浑身一哆嗦,一脚油门死死踩到底。
黑色的奥迪车宛如一头暴怒的野兽,撕裂了京州闷热的街道。
带着刺耳的警笛声一路狂飙。
不到二十分钟,车子在光明区政府大楼前一个急刹。
李达康连车门都来不及关,大步流星地冲进大楼。
他满身戾气,直奔三楼的区委会议室。
“砰!”
厚重的会议室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把里面的人吓得齐刷刷站了起来。
偌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仿佛停尸房。
李达康一眼就看到了正前方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那上面刺眼的红线,像是一道道利刃直接扎进了他的心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连城你给我滚过来解释!”
李达康指着屏幕,手指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那条代表光明区本季度Gdp增速的曲线。
原本是一路上扬的骄傲。
现在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呈现出恐怖的断崖式暴跌。
直接从全省第一砸到了倒数第一!
孙连城满头大汗地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原本圆润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纸。
“达康书记,您看这数据……”
孙连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这几天全区七十二个重点工程全部停摆。”
“光明峰配套的三个外资建材城直接撤资。”
“连带着下游十几家企业资金链彻底断裂。”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根本不敢直视李达康那要吃人的目光。
“现在满大街都是失业的建筑工人,足足好几万人呐!”
“治安事件比上个月翻了三倍不止!”
“几万人没饭吃?你这区长是干什么吃的!”
李达康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他快步走到会议桌前,随手抓起一份厚厚的违约金汇总表。
狠狠砸在桌面上。
“遇到问题不想办法解决,你就在这里给我干瞪眼看屏幕?”
“外商那边你是怎么安抚的!”
话音未落,会议室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带着浓重口音的冷笑。
“安抚?李书记,你们汉东省的安抚我们可承受不起!”
三个西装革履的外国面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大中华区业务总裁史密斯。
他迈着大步走到李达康面前。
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叮当作响。
“李书记!我们是抱着极大的诚意带着百亿美金来汉东投资的!”
史密斯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讥讽。
指着李达康的鼻子毫不留情地输出。
“可你们呢?我们所有的环保手续、土地审批明明都是合法合规的。”
“连市委都盖了公章!”
“结果呢?就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退休老头!”
“一句话就撕毁了我们的百亿合同!”
李达康极力压抑着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周旋。
“史密斯先生你听我解释,陈老是省委特聘的督导组组长。”
“这中间存在一些沟通上的误会……”
“狗屁的误会!”史密斯粗暴地打断了李达康,气焰嚣张。
“你们汉东省根本没有契约精神!你们这是把国际商业规则当儿戏!”
他从随行的公文包里抽出几份厚厚的法律文书。
啪地一下甩在李达康胸前。
文件散落一地,场面难看。
“我们已经向国际仲裁法庭提交了诉状!”
“你们汉东不仅要赔偿我们二十亿的违约金,还要承担所有的经济损失!”
史密斯冷冷地看了李达康一眼,扣上西装的纽扣。
“不用再谈了!我们明天就召开发布会!”
“让全世界都看看你们汉东是怎么做生意的!我们走!”
几个外资代表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达康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散落的跨国诉状。
感觉脑血管都要炸开了。
光明峰项目是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
现在不仅黄了,还要赔偿二十亿违约金!
这笔账燕京高层一旦追查下来,他李达康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孙连城!”
李达康猛地转过身,一脚踹飞了面前的一把实木椅子。
椅子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吓得周围的几个副区长瑟瑟发抖。
“这就是你主抓的光明区!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李达康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孙连城的衣领,双眼喷火地咆哮。
“人家外商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不仅是个废物,你还是个只会推卸责任的窝囊废!”
孙连城被揪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他本来就因为刚才陈岩石那通逼他划拨地皮的电话处于崩溃边缘。
现在又被李达康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当成狗一样辱骂。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是堂堂一个区长!
“我窝囊废?好!我是窝囊废!”
孙连城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猛地一把推开了李达康。
李达康踉跄了两步。
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下属。
“你敢推我?”李达康咬牙切齿。
“我为什么不敢!我这区长今天就是不干了,我也要把话说清楚!”
孙连城彻底破防了,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他转身冲向自己的公文包,疯狂地拉开拉链。
然后抓出一大叠皱巴巴的红头便笺条。
毫不客气地狠狠砸在李达康面前的桌子上。
漫天的纸片像雪花一样散落在会议桌上。
每一张上面都盖着督导组刺眼的红章。
“您看看!您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孙连城指着那些纸条,眼眶通红。
眼泪和汗水混杂在一起。
“这个说挡了龙脉不能建,那个说吵着他睡觉必须停!”
“大风厂那群大爷甚至要我把光明路世贸中心的地皮免费送给他们盖服装厂!”
孙连城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愤怒。
双手在空中疯狂挥舞。
“您让我去安抚外商?我拿什么安抚!”
“拿我这张老脸去给人家当鞋垫吗!”
李达康低头看着那些荒唐透顶的批示字条。
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书记,您别在这儿冲我发火装大尾巴狼!”
孙连城彻底摆烂了,索性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红头文件是省委下的!一票否决权是沙书记给的!造神运动是陆泽推的!”
“现在出了事,百亿投资打水漂了!”
“您不敢去找他们算账,跑来捏我这个软柿子!”
孙连城悲愤交加地仰起头,绝望地惨笑出声。
“有本事您去省委大院拍沙书记的桌子啊!”
“有本事您去骂那个活菩萨陈老啊!”
“我孙连城就是个干活的受气包!这黑锅我不背了!谁爱干谁干!”
说完,孙连城扯下脖子上的工作牌。
一把甩在地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会议室里彻底死寂了。
李达康没有阻拦孙连城。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些犹如催命符一般的红色批示。
压抑到极点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既然你们省委喜欢玩道德高地,那大家干脆全跳进泥潭里谁也别想好过!
李达康猛地扬起右手,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吼道:“备车去省委!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也绝不伺候这帮大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