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陶瓷碎裂的脆音。
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茶杯四分五裂。
李达康那一巴掌,把实木会议桌拍得嗡嗡作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发颤。
孙连城猛地缩起脖子闭上眼,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脑袋。
他真以为暴怒的李达康会直接扑上来掐死自己。
但预想中的暴雨梨花并没有落在他头上。
李达康猛地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死鱼眼,像雷达一样扫视着会议室里噤若寒蝉的干部们。
“好!好得很!”
李达康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既然省委那么信任陈老,既然老同志一票否决那么好使。”
“那咱们还在这拼什么命!还在这受什么窝囊气!”
旁边一个主管经济的副区长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问。
“达康书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全停了!”
李达康大手一挥,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狠狠押上了最后的筹码。
“京州市所有在建的重点工程,只要是陈老批过条子的!”
“只要是省委督导组去过问过的项目!”
“今天下午三点前,全部给我拉闸断电!把大门焊死!”
全场哗然。
孙连城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觉得达康书记肯定是气出失心疯了。
“李书记,使不得啊!那可是几百个亿的盘子!”
“这一刀切下去,整个京州的经济可就彻底瘫痪了啊!”
“瘫了正好!”
李达康一把扯开衬衫的风纪扣,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剧烈扭动着。
“他们不是要环保吗?不是要看风水吗?不是要给那些刺头谋福利吗!”
“行啊!那就让他们省委大院自己来谋!”
他大步跨到孙连城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孙连城的鼻尖。
“孙连城!你这个区长不用干了!”
“那个什么破工作牌,你爱摔就摔!老子不拦着你!”
说完,李达康又指着自己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咆哮。
“我李达康这个市委书记,今天也不干了!”
“大家一起回乡下种地去!我倒要看看,等几万张嘴没饭吃的时候!”
“他陈岩石拿什么填饱老百姓的肚子!他沙瑞金怎么向燕京交差!”
会议室里死寂无声。
只有李达康犹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谁都看出来了。
达康书记这是要用整个京州的经济命脉作为要挟,去向沙瑞金进行一场极端的逼宫!
既然你们高高在上瞎指挥,那我就彻底撂挑子摆烂!
要死大家一起死!
……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对面。
一家隐蔽的高级私房菜馆二楼包厢内。
陆泽惬意地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的大秘苏木正拿着加密手机,快速汇报着光明区刚刚传来的最新情报。
“老板,达康书记彻底掀桌子了。”
“他下了死命令,京州全城停摆。现在各大工地都在疯狂遣散工人,场面快要失控了。”
陆泽轻轻晃动着高脚杯。
殷红的酒液在透明的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李达康不愧是属平头哥的,脾气是真爆啊。”
“逼急了,连自己最宝贝的Gdp命根子都敢亲手切掉。”
陆泽抿了一口红酒,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他这是在用自杀式袭击,逼沙瑞金低头认错呢。”
“那老板,咱们要不要暗中阻拦一下?”苏木推了推金丝眼镜有些担忧。
“如果京州真瘫痪了,引起大规模群体事件,这火会不会烧到咱们赵家头上?”
“拦什么?我巴不得他把天捅破。”
陆泽一口饮尽杯中红酒,嘴角的笑意森冷彻骨,宛如一个冷血的幕后黑手。
“去,给白彪透个信。”
“让他手下那帮人混进那些失业工人队伍里,多教教他们怎么去省委大院合理表达诉求。”
“这火越旺,李达康和沙瑞金咬得才会越狠。”
“这锅大杂烩的高汤,才能熬得更香啊。”
下午三点,京州市迎来了有史以来最诡异的时刻。
随着李达康的摆烂命令一级级疯狂下压。
那些原本热火朝天轰鸣作响的工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巨大的黄色塔吊在半空中僵死不动。
搅拌车里的水泥开始慢慢凝固发硬。
戴着安全帽的包工头们拿着大喇叭,站在脚手架下无奈地大喊着。
“都停了!全都给我停下!市里有死命令谁也不准干了!”
“拿上你们的铺盖卷,去财务领两百块路费赶紧走人!”
整个京州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几万名满身泥污拖家带口的建筑工人被强行赶出了工地。
他们茫然无措地扛着蛇皮编织袋。
像失去蚁后的无头蚂蚁一样,黑压压地涌上了京州繁华的街头。
十字路口的交通瞬间瘫痪。
公交车和私家车被死死堵在人海里,喇叭声震天响却动弹不得。
道路两旁的各大商铺吓得纷纷拉下防盗卷帘门。
整个城市的运转体系,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半瘫痪状态。
经济命脉,彻底停跳!
视线回到光明区政府大楼楼下。
李达康阴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钻进他的黑色奥迪专车。
“去省委大院!立刻!”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轮剧烈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扬起一阵迷眼的烟尘宛如利箭般狂飙而去。
孙连城独自一人站在大楼高高的台阶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辆远去的奥迪车尾灯。
原本以为今天自己死定了,绝对要被李达康扒掉一层皮来平息外商的怒火。
结果呢?
达康书记居然自己把整个京州的桌子给掀翻了!
孙连城愣在原地,足足有三分钟没有动弹。
他那颗并不算聪明的大脑,正在疯狂处理这个魔幻的信息。
既然市委书记都不干了。
既然全市的工程都停工了。
那也就意味着。
自己不用背黑锅了?
不用厚着脸皮去求外商别撤资了?
连那该死的天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Gdp任务,也不用管了?
一阵诡异的如释重负的狂喜,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孙连城的全身。
这种不用负责任的轻松感,简直比嗑药还要让人上头。
他那张平时愁眉苦脸的圆脸,脸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
嘴角慢慢裂开。
最后,一抹灿烂且放肆的笑容在他脸上疯狂上扬。
孙连城伸出手,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勒了他一上午的真丝领带。
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进旁边的花坛里。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渐渐西沉的太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去他妈的经济指标!
去他妈的外资索赔!
孙连城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清澈光芒,冲着旁边早已看傻眼的秘书嘿嘿一笑。
“小王啊,别愁眉苦脸的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你现在去电脑上帮我查查,目前市面上最高倍数的天文望远镜大概得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