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底部的橡胶垫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重重撞击,发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
陈岩石瘦削的身体剧烈起伏着。
宽大的病号服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此刻爆发出的脾气却让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
“你们叫我来干什么?”
陈岩石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环视了一圈会议桌旁的常委们。
“是想让我给汉东的经济危机背锅吗!”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先发制人,手指在半空中乱点。
“外面那些要饭的工人骂我瞎指挥。那是我的问题吗!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我懂什么停工断电!”
沙瑞金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以为陈岩石会顺着他递过去的台阶下,大家和和气气地把锅甩给李达康。
谁知道这老头子受了刺激,居然当场翻脸,把桌子给掀了!
“陈老,您消消气。我们没说要您负责。”
沙瑞金赶紧把水杯放下,试图稳住局面。
“我的意思是,下面的人在理解您的指示时,可能有点……偏激。”
“偏激个屁!”
李达康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沙书记!你别在这儿指桑骂槐!”
李达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瑞金。
“什么叫执行偏激?什么叫一刀切!”
他反手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拉链,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便笺纸。
啪地一声,狠狠摔在长条会议桌的正中央。
漫天的纸片像雪花一样散开,有些甚至飘到了陈岩石的脚边。
“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看!”
李达康指着那些纸片,唾沫星子横飞。
“‘坚决不让动工’、‘立刻停工查风水’!白纸黑字!每一张都有省委督导组的红章!每一张都有他陈岩石的亲笔签名!”
他转过头,指着陈岩石的鼻子,毫不顾忌往日的情分。
“陈老!你说你只是提个建议?你这一票否决权砸下来,哪个项目敢动一块砖!”
“光明峰几百亿的项目,就因为你一句话黄了!外商要几十亿的违约金!几万工人没饭吃来省委闹事!”
李达康越说火气越大,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口天大的黑锅,你今天就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陈岩石看着满桌子的批示纸条,老脸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差点没拄稳。
“你……你李达康简直血口喷人!”
陈岩石指着李达康,气得嘴唇哆嗦。
“我是签了字!但我是为了老百姓的环保考虑!我什么时候让你把整个京州都停工了!”
他干脆开启了耍赖模式,完全抛弃了往日的道德标杆形象。
“你这是故意拿我的话当挡箭牌!你是在报复省委!”
“我报复?”
李达康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冷笑连连。
“好!既然陈老你敢做不敢当,那我李达康今天也把话撂在这儿!”
李达康一把扯下领带,重重砸在桌子上。
“京州的烂摊子,我管不了了!外商的违约金,你们省委自己去赔!外面的几万下岗工人,你们自己去安抚!”
“这市委书记谁爱当谁当!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李达康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站住!”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他一把摔碎了面前的瓷茶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李达康!你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这是省委常委会,不是你家菜市场!”
沙瑞金指着李达康的后背怒吼。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信不信我马上撤了你的职!”
李达康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根本不怕沙瑞金的威胁,反而用一种讥讽的目光看着他。
“撤我的职?好啊!沙书记,你现在就下发红头文件!”
李达康大步走回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逼视沙瑞金。
“撤了我,然后呢?你让谁去收拾外面那个烂摊子?你让谁去掏那几十亿的违约金!”
“你……”沙瑞金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
他现在手底下根本没人能接住京州这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高育良一直坐在旁边喝茶,像个局外人一样一言不发。
田国富则急得满头大汗,想拉架又插不上嘴。
陈岩石见李达康硬刚沙瑞金,胆子也壮了起来。
他举着拐杖,继续在旁边煽风点火。
“沙书记,你看看他李达康现在像什么样子!目无领导!骄横跋扈!这种人就是汉东的一大毒瘤!”
“老不死的你闭嘴!”李达康回头就是一声咆哮。
“李达康你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要不是你个老糊涂天天瞎签条子,汉东能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
整个会议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李达康和陈岩石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连祖宗十八代都带出来了。
沙瑞金在中间想压阵,结果反被李达康和陈岩石同时开火集火。
堂堂汉东省委班子,此刻就像街头斗殴的小混混一样,毫无体面可言。
外面的抗议声、里面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沙瑞金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引以为傲的空降手腕,他精心设计的立威之局。
全砸了!全被这个该死的陈岩石给搞砸了!
就在沙瑞金威信扫地、李达康准备拂袖而去、陈岩石气得快要再次晕倒的时候。
一直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陆泽,缓缓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把玩的碳素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停下了争吵,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这个始作俑者。
李达康冷眼看着他。
陈岩石有些茫然。
而沙瑞金,则是死死咬着牙。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掩饰不住的警惕和愤怒。
他知道,陆泽蛰伏了这么久,终于要露出獠牙来落井下石了。
只要陆泽现在稍微添把柴。
他沙瑞金刚来汉东烧的第一把火,就会彻底把他自己烧成灰烬。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泽慢慢走到长条桌的另一端。
他没有看沙瑞金,也没有看李达康。
而是大步走到陈岩石身边,双手扶住了老头子颤抖的肩膀。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陆泽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皱紧了眉头,声音洪亮地冲着全场喊道:“各位!你们怎么能这么逼迫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