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喊出来。
会议室里原本剑拔弩张的空气,像是被人瞬间抽干了。
李达康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指着陆泽的半截手指僵在半空。
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崩出一个字来。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茶水差点洒在裤腿上。
田国富更是把刚点燃的香烟按折在烟灰缸里。
烟灰糊了满手都没察觉。
他们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陆泽。
这小子吃错药了?
刚才陈岩石还在把锅往沙瑞金头上砸。
他陆泽跑出来替陈岩石出这个头?
陆泽根本不管周围人的目光。
他双手扶着陈岩石瘦削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痛心疾首。
“同志们啊,咱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
陆泽环视全场,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掷地有声。
“陈老的指示错了吗?”
“光明峰那个化工厂,污染数据不达标。”
“陈老要求保护咱们京州老百姓的绿水青山,这错了吗?”
“大风厂几百号工人下岗没饭吃。”
“陈老替他们要一口救命的安置费,这错了吗?”
他每反问一句,就在桌子上重重敲击一下。
“全都没错!”
“老同志心里装的都是群众,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原本被李达康骂得晕头转向、快要背过气去的陈岩石。
听到这番话,浑浊的老眼瞬间红了。
几滴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老脸往下掉。
这几天受的委屈,终于有人懂了。
“小陆啊,还是你明白事理啊!”
陈岩石反握住陆泽的手,声音哽咽。
陆泽拍了拍老头子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
脸上的悲戚瞬间收敛,换成了一副怒不可遏的面孔。
枪口直指李达康。
“错的根本不是陈老!错的是你,李达康!”
李达康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轰得一愣。
随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陆泽,你放什么狗屁!”
李达康猛拍桌子。
“条子是他批的,红印是他盖的,你瞎了眼吗!”
“我没瞎!瞎的是你那颗满是官僚主义的心!”
陆泽大步跨到李达康面前,毫不退让地逼视着他。
“陈老让你兼顾环保,让你去优化产业结构。”
“他让你全面停工了吗?”
“陈老让你给大风厂工人解决困难。”
“他让你把全京州的几万建筑工人都赶上大街了吗?”
陆泽的语速越来越快,字字如刀。
“你遇到困难不去解决,反而搞一刀切。”
“直接拉闸断电关停全市的项目!”
“你这叫懒政!”
“你这叫用老百姓的饭碗来绑架省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好几个人在暗暗倒吸凉气。
陆泽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能把人活活压死。
“你就是在用这种手段,对抗省委的决定,对抗沙书记!”
陆泽最后一句话砸下来。
直接把这口大锅死死焊在了李达康的背上。
李达康气得脸色煞白。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伸手去抓桌子上的文件。
手抖得连纸页都捏不住。
“你……你这是颠倒黑白!”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颠倒黑白?”
陆泽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陈岩石。
“陈老,您评评理。您当时是让他全市停工的吗?”
陈岩石这会儿已经彻底缓过劲来了。
有了陆泽在前面顶着,他立刻顺杆就往上爬。
拐杖在地上敲得梆梆响。
“李达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岩石指着李达康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我让你改一改化工厂的排污图纸。”
“你转头就把人家外商的门给封了!”
“我让你给大风厂找个落脚的地方。”
“你把整个光明路的项目都给停了!”
陈岩石越骂越顺口,把这几天受的气全撒了出来。
“你这就是阳奉阴违!”
“你就是存心要让我这个老头子背黑锅,让沙书记难堪!”
“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这个市委书记!”
李达康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沙瑞金。
“沙书记!你就任由他们在这儿胡说八道吗!”
沙瑞金坐在椅子上。
眼皮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陆泽是在偷换概念。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陆泽这就是在挑拨离间,把水搅浑。
但沙瑞金现在别无选择。
外面几万人堵着门,高层还在看着汉东的动静。
这口锅,他沙瑞金背不动,陈岩石也背不起。
唯一的出路,就是顺着陆泽搭好的这架梯子。
把李达康推下去填坑。
牺牲李达康一个,保全他沙瑞金刚上任的威信。
这笔政治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沙瑞金抬起头。
避开了李达康那快要杀人的目光。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小口。
“达康同志。”
沙瑞金一开口,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敲打。
“陆泽同志的话虽然刺耳了些,但话糙理不糙。”
这句话一出。
李达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省委成立督导组,初衷是好的。”
“是为了把关汉东的经济质量。”
沙瑞金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打着官腔。
“陈老的建议可能有些理想化。”
“但你作为主抓经济的市委书记,应该起到居中协调的作用。”
“而不是一气之下,把整个城市的工程都给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渐渐转冷。
“外面的乱象你看到了。”
“这是你工作中出现的重大失误,你必须深刻反思。”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李达康站在那里。
看看左边似笑非笑的陆泽。
看看右边倚老卖老、满脸得意的陈岩石。
再看看坐在主位上,眼神躲闪却依然在打官腔的沙瑞金。
他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胸腔里那股憋了半个月的怒火。
反而在这荒唐的瞬间,彻底冷却了下来。
他不吵了。
也不骂了。
李达康的肩膀松弛下来。
只有胸膛在衣服下剧烈起伏着。
他伸手。
一把握住了面前那个厚厚的白瓷茶杯。
五指渐渐收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宛如虬结的树根。
沙瑞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
“李达康,你冷静点,这件事情我们慢慢商议解决的办法。”
李达康抬起头。
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了愤怒,只有冰冷到骨髓的决绝。
“沙瑞金,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