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你记什么呢!”
沙瑞金突然转头,死死盯着他。
眼角的肌肉还在不自然地抽动着,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陆泽不慌不忙。
他停下笔,将笔记本合拢,妥帖地摆在面前。
抬起头时,他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沙书记,我在记今天这场会议的沉痛教训。”
陆泽一本正经地迎着沙瑞金要杀人的目光。
“您刚才关于统筹大局的讲话发人深省,我必须逐字逐句记录下来,回去深刻反思我们工作中的不足。”
这一记软钉子扎过去,沙瑞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训斥一个在认真做会议纪要的下属?
他丢不起这个人。
沙瑞金猛地一挥手,带倒了桌上的矿泉水瓶。
瓶盖没拧紧,水流了一桌子。
顺着边缘滴答滴答砸在地毯上。
“散会!”
扔下这两个字,沙瑞金头也不回地撞开会议室大门,大步离去。
一场原本用来立威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就这样以最难看的姿态草草收场。
田国富叹了口气,夹着包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高育良端着保温杯,深深地看了陆泽一眼,摇摇头走出门外。
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片和狼藉的纸条。
陆泽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下摆的褶皱,慢条斯理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刚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苏木就从里间迎了出来,顺手将门反锁。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落下的瞬间,陆泽伪装了一上午的严肃面具彻底碎裂。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肩膀剧烈耸动。
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陆泽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按在眼角,把笑出的泪花擦掉。
“老板,今天这场戏,绝了。”
苏木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醒好的罗曼尼康帝,倒进两只水晶高脚杯里。
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流转,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陆泽接过酒杯,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李达康这头倔驴,平时看着精明,脾气一上来,连沙瑞金的底裤都敢扒。”
陆泽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酒液折射出的光芒。
“沙瑞金本来是想拉拢李达康,联手把我们赵家军连根拔起。”
“现在倒好,他们俩成了不共戴天的死仇。”
苏木举起酒杯,跟陆泽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达康书记这波掀桌子,直接把空降派的威信按在地上摩擦。”
“咱们本土派的压力,这下彻底空了。”
陆泽抿了一口红酒,单手解开领口的纽扣。
“这叫驱虎吞狼。”
“只要他们还在内耗,咱们就有大把的时间重新布局。”
话音刚落。
办公桌角落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陆泽放下酒杯,接起电话。
“老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赵立春低沉且有力的声音。
相比前几天的疲惫和苍老,此刻的赵立春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
连语调都拔高了几分。
“小陆,干得漂亮。”
赵立春只说了这四个字,但里面透出的赞赏掩饰不住。
陆泽嘴角带笑:“惊动您老人家喝茶了?”
“我这壶茶,现在可是越喝越有味道了。”
赵立春在那头爽朗地笑了几声,拐杖在木地板上敲了两下。
“汉东的动静,燕京这边看得一清二楚。”
“几万工人堵了省委大院的门,这事影响太坏。”
赵立春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上面那几位老同志,今天开碰头会的时候脸色可都不好看。”
“沙瑞金带着尚方宝剑下去,本意是让他快刀斩乱麻稳住局势。”
“结果他倒好,刚落地就把汉东搞得乌烟瘴气,连个市委书记都弹压不住。”
“高层对他的能力,已经开始画问号了。”
陆泽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他压不住汉东,您的空间就大了。”
“是这个道理。”
赵立春的声音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沙瑞金越是焦头烂额,燕京就越能看清楚一件事。”
“这汉东的地界,离了咱们赵家,它就转不动!”
“我在这边活动的空间,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赵立春最后叮嘱道。
“你在家里继续稳住局面,按你的步调走,天塌下来我顶着。”
挂断电话,陆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有的棋子都在按他预设的轨道运行,严丝合缝。
苏木适时地走上前,替陆泽空掉的酒杯重新斟上红酒。
“老板,赵老书记那边稳住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达康撂挑子不管,沙瑞金现在肯定急着找台阶下。”
陆泽端起酒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城市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沙瑞金找台阶,那得看我给不给他。”
陆泽目光幽冷,看着远处的京州第一医院大楼方向。
“今天会上,陈岩石虽然被骂得犯了病,但他那口气还在。”
“老头子一辈子好名声,今天算是把脸丢尽了。”
“但这还不够。”
苏木顺着陆泽的目光看去,有些疑惑。
“他都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了,神主牌都碎了一地,还能翻起什么浪?”
陆泽转过身,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肉体上的打击只是一时的,他手里还捏着那份红头文件。”
“只要沙瑞金一天不撤回文件,陈老就一天还是那个能卡住全省经济的活菩萨。”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陆泽走到办公桌后,拉开真皮老板椅坐下。
“他不是喜欢被捧着吗?不是喜欢听老百姓叫他青天大老爷吗?”
“今天这场闹剧,现实里的老百姓算是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但网络上那群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民,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苏木恍然大悟,眼睛一亮。
“您是想……”
“物理层面的打击结束了,现在轮到精神层面了。”
陆泽推开面前的文件,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一串复杂的加密代码在屏幕上闪过。
浏览器自动跳转,进入了一个纯黑底色的加密网页。
网页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通话按钮。
陆泽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连接电脑端,按下通话键。
嘟声响了三下。
电话被接通,里面传来一个油腔滑调的男声。
背景音里满是键盘疯狂敲击的噼啪声。
“哎哟喂,陆老板!您可是有日子没联系我了。”
“怎么着?这回又有大买卖关照小弟?”
电话那头的郑胜利搓着手,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直咽口水。
全龙国水军圈子里,谁不知道这位陆老板出手阔绰。
陆泽没有寒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手里现在能调动多少活跃账号?”
郑胜利一听这话,立刻收起了油滑的腔调,语气变得专业起来。
“只要资金到位,三百万个活跃水军账号,随时等您差遣。”
“各大社交平台、新闻评论区,我能给您包圆了。”
“很好。”
陆泽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要你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舆论造势方案。”
“目标只有一个,汉东省老干部经济督导组组长,陈岩石。”
郑胜利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陆老板,这几天咱们汉东的报纸不都在夸他吗?”
“还要怎么造势啊?”
“那是官方的夸法,我要的,是全网狂欢的捧杀!”
陆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不记名的海外银行卡。
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扔在桌上。
“怎么离谱怎么写。把他吹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济奇才。”
“说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外商下跪,一句话就能让汉东Gdp翻倍。”
“把他塑造成唯一能拯救劳苦大众的神明!”
电话那头的郑胜利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干他们这行的最懂里面的门道。
这种高级黑、魔怔式的狂吹,一旦过了界,反噬起来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陆老板,这活儿有点烫手啊。”
郑胜利咽了口唾沫,键盘声都停了。
“这种搞法,这老头怕是要被网民给活活玩死,到时候查下来……”
“怕了?不敢接?”陆泽冷声反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哪能啊!做生意嘛,您指哪我打哪!”
郑胜利咬咬牙,贪婪终究战胜了恐惧。
“只要钱给够,玉皇大帝我也敢给您拉下马!”
陆泽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种拿钱办事的渣滓,用起来确实最顺手。
他将手机挪近唇边,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吐出最后的要求。
“喂,郑总,给你一千万。”
“今晚12点前,我要让陈老的名字,变成全网狂欢的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