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贪局办案,从来不看什么级别!”
侯亮平这话一出,演播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秒。
叶青看着他那副傲慢的姿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没给侯亮平往回圆场的机会,直接把话筒往前递了半寸,语气更具压迫感。
“侯局长,网民们现在对您的期望很高。大家都在论坛里打卡,期待您能连查三位省级大员,彻底肃清汉东官场的顽疾。”
叶青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侯亮平。
“这是群众的呼声,更是对您‘反腐先锋’称号的考验。您,敢接下这个军令状吗?”
陆亦可在镜头外急得直跺脚。
这算什么问题?三个省级大员?这可是汉东权力的核心!
季昌明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全洒在裤腿上,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一脸骇然地盯着侯亮平的侧脸。
他想咳嗽一声提醒侯亮平别乱接话。
但摄像机红灯闪烁,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侯亮平听到“三个省级大员”时,心里也是一咯噔。
理智告诉他,这种话不能乱接。
查省级干部需要燕京的批准,他一个省反贪局长,哪有权力随便定这种指标。
可当他看到对面叶青那种充满怀疑和挑衅的目光,再想到全网无数双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自负,加上这几天被捧杀出来的飘飘然,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军令状?”
侯亮平轻笑一声,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抵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直视着镜头,眼神中带着一种狂热的使命感。
“群众的呼声,就是我们反贪局前进的动力。三个省级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别说三个省级,就是查到天王老子,只要有问题,只要损害了老百姓的利益,我侯亮平绝不退缩!不查到底,我绝不收兵!”
话音落下,演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亦可捂住了嘴,季昌明闭上了眼睛。
只有叶青,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职业微笑。
“感谢侯局长的坦诚与决心。我们期待您的利剑,早日斩落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瘤。”
……
第二天清晨。
汉东省的大街小巷,每一个报刊亭的显眼位置,都摆放着最新一期的《汉东日报》。
黑底红字的头版头条,字号大得刺眼。
《侯亮平立下军令状:必须连查三位省级大佬才算反腐!》
配图是侯亮平在直播中那个身子前倾、眼神凌厉的特写。
文章不仅原封不动地引用了侯亮平那句“查到天王老子”,更是在字里行间疯狂带节奏,把“三个省级大佬”这个凭空捏造的KpI,直接定性为侯亮平向全省人民许下的庄严承诺。
网络上更是炸开了锅。
各大论坛的头条全部被这条新闻占据。
“侯青天威武!这才是真正的打虎英雄!”
“三个省级大员!汉东官场这下要大地震了,期待侯局长发威!”
“大家来猜猜,这三个名额都会落到谁头上?我盲猜一个李达康!”
“高育良也跑不掉吧,听说汉大帮屁股都不干净!”
这场舆论核爆,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汉东。
而在省委大院一号楼的书记办公室里。
气氛却降至了冰点。
“砰!”
沙瑞金抓起那份《汉东日报》,狠狠地砸在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
厚厚的报纸散开,滑落在地。
“他疯了吗!”
沙瑞金指着地上那醒目的标题,额头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乱飞。
“连查三位省级大佬?他侯亮平以为他是谁!他是来反腐的,还是来汉东搞大清洗的!”
田国富站在一旁,手里也捏着一份同样的报纸。
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沙书记,这篇报道一出,整个汉东的省级干部现在是人人自危。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位老同志打电话到我这里来,拐弯抹角地打听省委是不是要搞什么运动了。”
沙瑞金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简直是把整个省委班子放在显微镜下烤!他一句话,把汉东所有的干部都推到了对立面!李达康和高育良现在肯定在看我的笑话,以为这是我指使他这么干的!”
“侯亮平这是被网上的那些吹捧冲昏了头脑。”田国富叹了口气。
“他这是被自己架在火上下不来了。现在全国网民都在盯着他,盯着咱们汉东省委。要是他最后拿不出这三个省级大员,他这个人设就彻底崩了;要是他真敢去咬,那汉东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沙瑞金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原本调侯亮平来,是想让他当一把快刀,去砍那些阻碍新省委施政的地头蛇。
可现在,这把刀不仅砍偏了,还他妈的挥舞到了自己人的头顶上!
“去!立刻给最高检打电话!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管教干部的!”沙瑞金指着电话机怒吼。
“还有,马上通知省委宣传部,把这篇报道的影响给我压下去!全网限流!”
田国富苦笑着摇了摇头。
“沙书记,压不住了。这报道是昨晚就连夜印发的,今天一早各大门户网站全都转载了。现在压,老百姓只会觉得我们是在捂盖子,是在包庇那些‘省级大员’。”
沙瑞金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他突然想起几天前,陆泽端着那杯热茶,轻描淡写地向他推荐侯亮平时说的话。
“这把刀砍下去,汉东谁敢挡?谁又能挡得住?”
沙瑞金的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猛地放下手,看向田国富。
“老田,你去查查,这篇专访的提纲,是谁定的?这个记者叶青,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
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宿醉的侯亮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昨晚专访结束后,他兴奋地开了瓶红酒,看着网上的赞美之词,喝到了大半夜。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即将开疆拓土的将军,整个汉东都在他的脚下战栗。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角那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汉东日报》。
侯亮平漫不经心地拿过报纸。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黑体加粗的巨大标题上时。
他的动作僵住了。
瞳孔骤然紧缩,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手里那杯咖啡剧烈地晃动起来,褐色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片红晕。
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毫无反应。
“啪”的一声脆响。
精致的陶瓷咖啡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咖啡渍在地毯上晕染开来。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向后滑去,撞在墙上。
他一把抓起那份报纸,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这特么是谁写的?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Kp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