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一把推开季昌明办公室的门。
门板重重地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昌明正端着保温杯吹浮沫。
被这动静惊得手腕一抖,水洒在桌面的文件上,他也顾不上擦。
抬眼看着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样冲进来的侯亮平,眉头拧了起来。
“季检!”
侯亮平把那份《汉东日报》拍在桌面上。
报纸的边角因为他用力的抓握,已经皱成了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他们这么登的!”
侯亮平指着头版那行黑体大字,手指都在抖。
“必须连查三位省级大佬才算反腐?这是诽谤!这是恶意曲解我的话!马上让局里的宣传科起草声明,我要辟谣!”
季昌明放下保温杯。
他没有看那份报纸,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着侯亮平。
“辟谣?”
季昌明冷笑了一声。
“侯局长,你现在去街上看看。连卖煎饼果子的大妈,都知道咱们反贪局出了个敢查省级大员的侯青天。”
季昌明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扔进抽屉里。
“全网都在转发你的豪言壮语。大家都在夸你有魄力,是汉东唯一的青天。你现在发声明说那是媒体瞎写的?说你其实没那个胆子?”
侯亮平呼吸一滞,嘴巴微张。
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老百姓会怎么想?”
季昌明身子前倾,目光直逼侯亮平。
“他们只会觉得,你侯亮平也是个怂包!你昨天还在电视上充大尾巴狼,今天就迫于汉东的官场压力低头认怂了!”
“你要是发了这个声明,你那个‘当代海瑞’的牌坊,就算彻底砸烂了。以后在汉东,你连个镇长的案子都办不动!”
侯亮平退了两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蛰得眼睛生疼。
他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控场能力,在媒体和舆论的裹挟下,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季检,可……可省级干部的调查权在燕京啊。我拿什么去查?”
侯亮平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嚣张,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侯局长。”
季昌明靠回椅背上,语气重新变得温吞。
“话是你自己对着几千万老百姓说出去的,这坑,得你自己填。”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门被推开。
陆泽捧着一个巨大的花篮走了进来。
花篮上插满了娇艳的红玫瑰和百合,香气瞬间填满了有些压抑的办公室。
“侯局长在呢,正好!”
陆泽满面春风地把花篮放在茶几上。
他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侯亮平的手,上下摇晃。
“侯局,我是代表汉东五千万老百姓,来给您道谢的啊!”
陆泽的眼神真挚,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今天那份报纸一出,整个汉东的官场风气为之一肃!沙书记在会上都说了,侯局长这是破釜沉舟,是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在替汉东趟雷啊!”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抽也不是,握着也不是。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常委……这都是媒体夸大其词,我……”
“侯局,您就别谦虚了。”
陆泽直接打断他的话,拍了拍侯亮平的手背。
“网民们现在都在说,您是汉东的定海神针。大家都盼着您这第一刀,会砍向哪只大老虎呢。您可千万别让群众寒心啊。”
陆泽的话,就像是一块块烧红的铁砖,把侯亮平仅剩的那点退路,死死封死。
他感觉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泽没多待,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侯亮平,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侯亮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反锁上门,猛地扯掉领带,扔在沙发上。
他像一头困兽,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却踩不出半点踏实感。
电脑屏幕一直亮着。
反贪局的官方微博下面,评论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长。
“第一天打卡!坐等侯青天交名单!”
“盲猜第一只老虎明天落网!”
“侯局长加油,全国人民都是你的后盾!”
那些红彤彤的赞,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双双催命的眼睛。
侯亮平双手抱住头,手指死死揪着头发。
头皮传来一阵阵的刺痛,却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焦灼。
查谁?
李达康?
李达康前几天刚在常委会上掀了桌子,连沙瑞金的面子都不给。
这时候去查李达康,等于直接引爆整个京州的雷区。李达康要是反咬一口,说反贪局是在替沙瑞金搞政治迫害,他侯亮平就算有十个脑袋也顶不住这口锅。
那查高育良?
高育良是他的恩师,汉大帮的灵魂人物。
要是他刚来汉东就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老师,不光要背上个欺师灭祖的骂名,钟小艾在燕京那边也无法交代。
可是如果不查。
网上这倒计时的风暴,随时会把他吞没。
他侯亮平就会从“青天大老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政治前途,彻底终结。
侯亮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
难道,他这刚到汉东的第一把火,就要把自己给烧死了?
就在他快要被这无解的死局逼疯的时候。
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办公桌的角落里。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一摞文件下面,露出一个黄色的边角。
侯亮平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慢慢伸出手,抽出那个信封。
封口用透明胶带封得死死的。
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刀刃划开牛皮纸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