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纸刀割开牛皮纸的边缘,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侯亮平把手伸进信封,拽出一沓厚厚的东西。
几十张过了塑的高清照片,几份银行流水账单的复印件,还有两页盖着公章的工程审批表。
他把这些材料摊平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日光灯打在这些纸片上,反出冰冷的光。
侯亮平伸手拿起第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个中年男人,正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从一辆套牌的路虎车上走下来。
地点是本省一家有名的私人会所后门。
他接着往下翻。
第二张,还是那个男人。
只不过背景换成了澳门某家赌场的VIp包房,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筹码。
视线移到那几份银行流水上。
资金的走向清晰得像是在看一份教科书级别的洗钱案例。
从汉东某路桥公司的账户转出,经过三个离岸账户洗白,最后稳稳地落进了一个海外信托基金里。
流水底部的总金额,是一串长得让人眼晕的零。
侯亮平看着这些铁证如山的材料,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这哪是举报信。
这分明是有人把做好的满汉全席,连着刀叉一起端到了他嘴边!
只要顺着这些材料往下查,用不了三天,就能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更要命的是,材料最后附着一张关系图谱。
照片上那个提密码箱的男人,是汉东某位实权省级大员的亲连襟。
而且那些工程审批表上的签字,正是这位省级大员早年在下边地市当一把手时亲笔签下的。
省级大老虎!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侯亮平脑子里的混沌。
他现在正被全网那三个“省级KpI”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去查李达康?那就是自己往雷区里跳。
去查高育良?那是欺师灭祖,回了燕京钟小艾都能剥了他的皮。
而现在。
这份从天而降的材料,简直就是老天爷扔下来救他命的绳子!
只要拿下面前这只老虎,网上的舆论瞬间就能平息。
他侯亮平就能坐实“当代海瑞”这块金字招牌,把汉东这盘死棋彻底盘活!
就在他盯着材料眼冒绿光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侯亮平手脚麻利地把材料盖上一份旧报纸,随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的急切。
门被推开。
陆亦可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走进来,眼神亮得像两只小灯泡。
“侯局,您快去窗边看看吧!”
陆亦可指着窗外的方向,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侯亮平放下咖啡杯,走到百叶窗前,伸手拨开一条缝隙。
反贪局大门外。
两棵梧桐树之间,拉起了一道足有十几米长的红底白字大横幅。
“侯青天威武,期待第一只大老虎落网!”
横幅底下,站着几十个自发赶来的京州市民。
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有穿着旧工装的汉子。
他们虽然被保安拦在大门外,但看向这栋大楼的眼神里,全都是实打实的期盼。
有几个人甚至手里还举着侯亮平昨天专访截图打印出来的海报。
“侯局,外面的群众一大早就来了。”
陆亦可站在他身后,语气里满是崇拜。
“现在全网的倒计时已经挂在热搜上了。大家都在说,就看您这第一刀,敢不敢往硬骨头上砍。”
她挺起胸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侯亮平的背影。
“一处全员随时待命。侯局,咱们什么时候收网?第一只老虎是谁?”
侯亮平松开百叶窗。
百叶弹回原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切断了窗外的视线。
那条红艳艳的横幅,和那些老百姓充满期盼的眼神,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胸口。
如果他不查。
或者查个无关痛痒的处级干部敷衍了事。
外面那些举着他海报的老百姓,明天就能把他的照片踩在脚底下吐唾沫。
网上那些赞美,瞬间就会变成淹没他的海啸。
侯亮平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张被报纸盖住一半的牛皮纸信封。
不管这材料是谁递的,也不管背后有什么政治算计。
他侯亮平现在别无选择。
必须接招!
他必须踩着这只老虎的尸体,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神坛。
侯亮平走到办公桌前。
一把掀开那份旧报纸,将那沓材料抓在手里,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啪!”
材料散开,几张照片滑落到桌边。
他看着陆亦可,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亦可!立刻召集一处全员开会!”
侯亮平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切断所有对外通讯,锁定目标,准备抓捕!”
陆亦可被这股气势感染,兴奋地立正,啪地敬了个标准的礼。
“是!”
她放下手,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侯局,咱们这次打的,到底是哪只老虎?”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最上面那张关系图谱的核心位置上。
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他无比熟悉的名字和照片。
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猛地扎进了他的视网膜。
他刚才光顾着看证据确凿和级别够高,却忽略了这个人背后的阵营归属。
侯亮平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咖啡,手一抖,几滴咖啡洒在实木桌面上,慢慢晕开一圈褐色的水渍。
他没去擦,只是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冲他微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