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第一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深夜的走廊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几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守在病房门外,像几尊煞神。
病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名在国内外都享有盛誉的顶尖脑科专家,以及两位满头银发的中医针灸国手,正神色凝重地围在病床前。
病床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
他就是一年前在京州街头被一辆大货车撞飞、至今昏迷不醒的原汉东反贪局长,陈海。
其实这半年来,陈海的脑电波早就不止一次出现过活跃的波峰,那是即将苏醒的征兆。
但陆泽怎么可能允许他在大戏还没唱到高潮的时候醒过来。
一道隐秘的指令下达,那些能促进神经修复的进口药被悄悄换成了镇静安眠的维持剂。陈海就这样被人工“按”在植物人的状态里,睡了整整一年。
现在,大戏落幕,该让他登台谢幕了。
“陆先生,陈局长的身体底子还在,我们已经停了所有的抑制类药物。”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陆泽。
“接下来用的是醒脑开窍的重手法,刺激性相当大。他可能会出现剧烈的生理反应。”
陆泽双手抱胸,目光平淡地扫过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男人。
“放手施为吧,老先生。只要能让他睁开眼,能开口说话,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这位老朋友睡得太久了,再不醒,连戏尾巴都赶不上了。”
老中医点点头,屏息凝神,指尖捻着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陈海头部的几个大穴。
随着银针的不断捻动,旁边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开始出现剧烈的波动。
“滴——滴——滴滴滴!”
警报声变得急促起来。
几名西医专家立刻上前,熟练地推注强心剂和神经兴奋药物。
五分钟后。
病床上的陈海突然像触电一样,身体猛地绷紧,四肢出现了明显的痉挛。
“咳……咳咳!”
一阵剧烈且沙哑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瘪的胸膛像是被破旧的风箱拉扯着,大口大口地倒抽着空气。
他紧闭了一年的眼皮剧烈地颤动着,最终,伴随着睫毛的挣扎,缓缓裂开了一条缝。
刺眼的灯光让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挡,但肌肉萎缩的双臂根本抬不起来,只能在床单上无力地扒拉了两下。
“丁义珍……跑了……”
陈海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含混不清,带着长久未开口的干涩。
他的记忆还死死卡在一年前被撞飞的那条斑马线上。
“侯子……电话……”
陈海艰难地转动眼珠,空洞的视线在病房里扫过,试图寻找那个他最信任的兄弟,那个他在出车祸前最后一秒还想拼命联系的学长。
专家们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纷纷退到两旁。
苏木走上前,动作麻利地摇起病床的靠背,让陈海能半坐起来。
陆泽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双腿交叠。
“陈局长,好久不见。这觉睡得可还安稳?”
陆泽脸上的笑容温润,眼神却透着深不见底的寒光。
陈海的视线终于聚焦在陆泽脸上。
他认出了这个赵立春身边的头号军师,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陆……陆泽?你怎么在这儿?侯亮平呢?让他来见我!”
陈海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但虚弱的身体让他又重重地跌回靠枕上。
“找侯局长啊?”
陆泽没有理会他的敌意,而是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报纸,顺手拿起一个平板电脑。
“陈局长,你这一觉睡了一年。外面的世界可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泽把那沓报纸摊开,平铺在陈海的大腿上。
“你心心念念的好兄弟侯亮平,现在可是咱们汉东省大名鼎鼎的反贪局长。不过嘛……”
陆泽指着最上面那份《汉东日报》。
黑体加粗的标题刺痛了陈海的眼睛:《大义灭亲!省委雷霆反腐,侯亮平剑指纪委书记!》
陈海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侯亮平把田国富抓了?空降派内讧?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条新闻。
陆泽已经滑开了平板电脑的屏幕,调出了那段火爆全网的直播视频录像。
视频开始播放,声音清晰地传进陈海的耳朵里。
“撤!马上给我撤销行动!那是误会!立刻把人放了!”
画面里,侯亮平那气急败坏、甚至带着明显恐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那句让全网炸锅的致命指令。
“把办公室保险柜里那份关于田国富的材料,立刻销毁!听见没有!全部扔进碎纸机,一张纸片都不准留!”
陈海死死盯着屏幕,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视频里那个歇斯底里、为了保命不惜下令销毁贪腐证据的声音,真的是他那个在大学操场上,和他一起宣誓要扞卫法律尊严、绝对公正的学长吗?
“这不可能……这不是侯子!这是合成的!是你们陷害他!”
陈海胸膛剧烈起伏着,干枯的手指抓着床单,拼命想要否认眼前的一切。
“陷害?”
陆泽轻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切换到了另一篇点击量破千万的文章。
《起底侯亮平背后的太上皇:是打虎英雄,还是吃软饭的驸马爷?》
文章里详细列举了钟小艾如何动用家族特权干预汉东案件,如何逼迫干部签假口供,甚至附上了钟小艾被有关部门带走的现场照片。
而在这些铁证下面,是几十万条网民的恶毒咒骂。
“陈局长,全网直播,几百万双眼睛看着。钟小艾现在都在燕京接受调查了,你觉得这是陷害?”
陆泽身子前倾,目光直逼陈海那双逐渐崩溃的眼睛。
“你这位好学长,在汉东可是出尽了风头。查李达康的时候他满嘴正义,查到自己人头上,他转头就要销毁证据。”
陆泽的话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割开陈海心底最坚固的防线。
“他靠着老婆在汉东作威作福,被网民捧上天的时候,他没想起你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兄弟。”
“现在他身败名裂,成了过街老鼠,你还在这儿替他喊冤呢?”
陈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看着那些报纸,看着平板上那些辱骂侯亮平的留言。
他心里的那座名为“信仰”的灯塔,开始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缝,最终轰然倒塌。
那个刚直不阿的侯亮平死了。
死在权力的傲慢里,死在虚荣的泥沼中。
留下的,只是一个满嘴谎言、自私双标的政客。
“呃……啊!”
陈海眼眶通红,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
他用力捶打着病床,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陈局长,别激动,气大伤身。”
陆泽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他看着陈海那副痛不欲生的惨状,眼底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种完成杰作的快意。
“我今天把你叫醒,可不是让你在这儿哭的。”
陈海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陆泽。
他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带我去见他……”
陈海手指抠破了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要亲口问问这个畜生,他把我们的信仰当成了什么!”
陆泽满意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陈海这把带着绝望和仇恨的刀,去给侯亮平完成最后的凌迟。
“苏木。”
陆泽打了个响指,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安排车,满足陈局长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