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斤白糖，两块肥皂，给我装好。”
王桂芬挤到摊前，话说得比真来买东西的还利索。她已经打听过，晚秋给饭店送了货，手里不会缺这点糖。家里油盐紧着，前媳妇却在外头挣钱，她越想越不舒服。
晚秋称好糖，把两块肥皂放进纸袋，扎了口，没递过去。
“六块八。”
王桂芬伸出的手停住：“我拿两斤糖，你还要钱？”
“东西摆在摊上，谁买都是这个价。”晚秋指了指旁边的价纸，“两斤糖、两块肥皂，您自己看。”
后头有人正等着买针线，听见不用钱，索性站住了。王桂芬脸上挂不住，先去拿肥皂：“在周家吃了三年，现在出门才几天，就翻脸不认人？”
晚秋将糖袋拿回一点，望着她。刚才愿意装好，是想着她真要买，照样可以卖；这句吃了三年出来，今天倒不能只说一句不赊账了。
“周建国进厂花三百，我娘家出两百，我自己出一百。您住院、家里买煤买油，我都出过钱。现在您说我三年的吃穿全靠周家，您自己信不信？”
王桂芬最怕她提这三百：“那时候一家人，谁分这些！”
“刚才不是已经分了？您养我三年，所以我的糖该给您拿。”
卖鸡蛋的陈婶认得王桂芬，原本不想插嘴，听到这里却开口：“桂芬，人都离出去了，你还跑这儿拿东西，像什么样？前年住院，不也都是她给你送饭？”
王桂芬立即回头：“她不上班，不做这些做什么？”
晚秋听见，竟不如从前那么委屈。这就是她在那家干得再多，也不能多买双鞋的理由。如今人站在她的摊前，说完还等她把糖递上去，真是习惯得太久了。
“那以后谁进您家的门，可得先听明白。”她将袋子搁在箱盖上，“我已经出来了，您现在要买，就按价付。”
王桂芬朝周围看了一圈，没人替她说一句带回去算了。她咽不下这口气，手一伸，竟想越过箱子拿那块肥皂。
晚秋立即将木箱往后挪。袋子离了她的手，摊布上那两块散放的肥皂也一并收回。
“您不付钱，我不会给。”
“一块肥皂你也拦，真要大惊小怪？”
“一块我也得卖。您手放下，后头的人还等着。”
王桂芬被拦得更恼，刚想再伸手，旁边传来赵管理员的声音。他沿街走到这边，先看见箱子挪出了原来的位置，又问了两句，才知道有人要拿货不付钱。
“买东西给钱，这地方不管你们从前是不是一家。”赵指了指价纸，“她明摆着卖，你白拿，后头人还怎么买？”
王桂芬甩手：“行，翅膀硬了！以后有事，也别回来求周家。”
“您先让一让。”晚秋没有再答她回不回去，抬头叫后头的陈婶，“您刚才说针线，还要吗？”
陈婶走上前，先取针线，又添了两斤白糖、两块肥皂，钱数好才递过去：“来做买卖，图的就是收着钱。什么人都能白拿，谁还坐得住这个摊？”
晚秋找零，将那袋没付钱的糖重新打开。她得从里头按陈婶要的数过秤，不能为了省事，提起刚才那袋便当已经交了货。
称糖的工夫，她手还热着，第一次没因为王桂芬发火，就连自己要做的事也忘了。赵看摊前顺畅了，继续往下走，没有替她吆喝，也没替她给旁人打包。
年轻媳妇原先只想看肥皂，临走又拿了一条毛巾，说以后若一直足秤，就来这里买。晚秋替她包好，答了句请她自己看过再拿。对方点点头，提着东西走了。
王桂芬走出十多米还回过头。糖没拎到，晚秋那边却有人付钱、有人找零，方才她指望留住的那点长辈体面，一样也没留住。
中午收摊，比平常多卖出去八块多。秀梅帮着理零钱，听完经过，先拍着腿笑，笑完又问晚秋有没有怕。
“有一点。她伸手的时候，我怕真把糖洒了。”晚秋将剩下的纸袋压平，“吵完有人来买，我就只顾称糖了。”
“以后她再来，我替你坐前头。”
“你坐，她更说是你教的。我自己收钱就好。”晚秋拿起装货的绳子，又催堂姐，“吃过饭，陪我看铺子去。”
秀梅本来还想再讲两句，听到铺子便抬头。晚秋前两日提过，她以为只是惦记，原来真要去了。
“你自己可想好，她真来闹铺子，怎么办？”堂姐问。
晚秋将没卖完的肥皂收稳：“我不能因为怕她，就一直提篮满街走。今日我不送糖，她就走了；明日有门，也能请她出去。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秀梅看她这回没再想着周家会怎么说，终于放下手里的钱匣，去屋里拿钥匙。铺子不是看看就有，两人还得亲自去谈，三十六块也仍要从自己手里出。
下午，周建国在机械厂被人拦住。一个工友从家属区听见了早晨的事，先问他母亲是不是去拿糖，另一个接着问进厂的三百块到底是谁出的。
他没法说不是。那些钱当初凑了多久，他自己知道。
过去这笔钱帮他进了厂，功劳后来便成了周家的本事；如今旧事传开，他连解释都怕越解释人越多。下班走出车间，他特意绕了条路，仍听见有人在后头叫他。
回到家，王桂芬也在气头上，先埋怨晚秋不给糖。他没等母亲说完，将饭盒放下：“以后别去她摊上。”
“她赚那么多，还差两斤？”
“差不差，都轮不到你去拿。今天三个人问我进厂的钱，你还想让多少人知道？”
王桂芬怔了一下，随即说他为了前妻吼亲娘。他心里正堵，索性将话说穿：“我是怕你再去一次，整个车间都问到我头上。”
说完，他进屋关了门。王桂芬望着门板，过一会儿又去灶边找糖，才记起自己空着手回来的。
这时，晚秋已站在一间旧门脸里。
铺子不大，墙皮掉了一角，后头却带小仓房。房东邱婶报价三个月三十六块，要一次付。秀梅拉了拉她袖子，这回连堂姐也有些舍不得。
晚秋打开后仓，试门闩，看看门缝里的光。白天货摆在前头，晚上能锁在后面，她终于不必每天把篮子往秀梅家搬。
“仓房算在这三十六里？漏雨谁修？”她问。
邱婶先说可以自己补，见晚秋重新关门，忙改口答应由自己修。钱还没到手，留一个肯租的人，比省几片瓦实在。
晚秋把谈好的事写下，给秀梅看。到付钱时，她手已经伸到布包里，邱婶却忽然想起该接孙子了，约她明日再来签。
她便收好纸，从铺里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
糖没让王桂芬拿去，钱也还在自己包里。三十六块确实多，可比起在周家那三年，她头一次觉得这笔钱花出去，能换到自己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