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铺子，晚秋在巷口撞见苏曼。
她站在树下，显然等了一阵，见秀梅跟着，先往两人身后看了看。秀梅皱眉，晚秋轻声说让堂姐先回，自己听几句就走。
苏曼等秀梅走远才开口：“我不是来吵的。建国这几天在厂里已经不好做人，今天王阿姨去你摊上的事也传了。你们都离了，能不能别再当着人提从前？”
晚秋怀里是谈好租铺的纸，明早要拿三十六块来签。她本来还在想仓房该放什么，听完这些，心里像沾上了旧灶台的油垢，擦都懒得擦。
“今天去拿糖的是他妈，钱是他欠的。我没追着他们说。”
“我知道，可话传开，对他总不好。我只是请你给他留点余地。”
“那两百块，也是我往后过日子的余地。”晚秋望着她，“你要替他来劝我，就先去劝他还。我收了钱，这一笔自然少提。”
苏曼捏住包带。她原本觉得这话不难说，无非已经离了，好聚好散。眼下才发现，那两百对自己是个话头，对晚秋却真是钱。
晚秋没有问他们几时结婚，也没去数苏曼给周家买过几回东西。她只是将怀里的纸放进包，伸手掸掉沾在袖口的墙灰。
“还有别的事吗？我得回去理货，明早还要来签铺子。”
“你真要租这儿？”苏曼忍不住往巷里望。
“谈好了。”
苏曼突然不知该接什么。她来的是周家的旧事，晚秋急的是自己的新铺。这个人没有问她一句在周家过得好不好，反而让她自己想起昨天那盆工作服。
晚秋绕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今天替他来说这些，他知道吗？”
苏曼没答。晚秋便不再问，径直走了。
傍晚，苏曼仍去了周家。王桂芬专门炒了鸡蛋，几次往她碗里夹，嘴上说以后一家人。白天的烦闷松了些，她也不愿为一件工作服就把人都想坏了。
饭后，王桂芬说腿疼，让她洗碗。她想着老人招待了自己，顺手帮一回，便将碗端到水盆边。
碗洗净了，另一盆衣服却已经放在脚下。
“建国的油大，多搓一遍。红梅那条裙子开了线，等会儿缝两针。明早你早点过来，跟她去排煤，家里快没了。”
苏曼手里还端着最后一只碗，听完，将碗搁到架上，没再弯腰。
一回顺手帮忙，怎么接着还有一回，再接着连明早都排好了？
“阿姨，我明早要去医院。”
“早些去排，排完不就能上班？晚秋以前手快，这些一晚上就弄完。”
苏曼看看衣盆，再看墙上挂着的裙子。她并非头一回听见晚秋的名字，可这时候一项一项落到自己手上，才知道那个“手快”要做多少。
“从前这些全是她做？”
“她在家又不上班。”王桂芬说得顺，转身去拿针线盒。
苏曼将沾水的袖子放下来：“以后我就算和建国结婚，也照常上班。家里的活可以一起做，不能说给我就全归我。”
王桂芬的笑没了。她本来很喜欢苏曼这份医院的工作，讲出去比农村户口好听；如今工作竟成了不肯洗衣的理由，她顿时觉得有工作也未必省心。
“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
“您若说都这么过，那我先不答应。”
周建国这时从外头进来，看见苏曼在水盆边，顺口问蓝工作服洗了没有。话才落地，她便转过身。
“没有，你自己洗。”
他愣住，直到看见她还湿着的手，才知道自己连名字也没叫，便问到她头上。以前这句话丢在屋里，总有人回答，洗了、快干了，或者明早给他拿。
苏曼拎包出去，他追到门口问她怎么了，她停下来望着他：“我今天还去找过晚秋，请她别让你为难。回来就发现，你们倒没有哪个怕我为难。”
她没有把白天说了什么全告诉他，也没说婚事到此为止，只将那盆衣服留下，自己回家。
王桂芬在屋里拍桌，说还没进门就摆脸色。周建国这回没跟着接话，站了一阵，终于把衣盆端到院子。
工作服泡下去，水很快黑了，他以为再搓两下就行，提起一看，袖口仍是一圈油污。加皂粉、换水、再搓，手背磨红，衣服却没有像他见过的那样干净。
王桂芬搬凳坐在檐下，提醒别揉坏，明早还要穿。
“要干净又不能揉坏，你以前怎么不跟她说？”他终于烦了。
“我怎么没说？她知道洗。”
这话把他堵住。林晚秋也不是头一回就会，第一回洗不净，母亲念了半晚上，第二回她便知道哪儿先泡、哪儿多搓。他后来只管穿，久而久之，竟真以为拿去水里过一遍就能好。
邻居来借煤钳，见他蹲着洗衣，问晚秋去哪了。他说离了，对方哦一声，自己去取煤钳，走时又指石凳上的饭盒：“这个还带不带？饭都干里头了。”
周建国抬起头。衣服尚没搓好，饭盒又在等，明早装饭还得有锅里做出来的饭。
他本来想把另一件留到明日，伸手摸过衣架，才发现干净的那件也已经穿脏。最后，他把饭盒拿到盆边，先添一勺热水泡着，再低头去搓袖口。
夜风吹过湿手背，磨红的几处又疼起来。他等不到谁从里屋出来接手，第一次洗到自己不想洗，也只能接着洗。
晾衣时，一件袖口仍发黑。他想往里折，省得挂出去难看，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来。明早穿的也是自己，再藏着，油污不会就没了。
王桂芬催他把水倒净，盆留给明早洗菜。他一手提盆，另一手拿着没刷好的饭盒，站在院里，终于忍不住说：“你先把饭盒刷了。我晾完再来倒。”
母亲看了看他，没立即接。厨房那盏灯还亮着，这一回家里的活究竟谁做，也得有人开口，才有人动。
次日上午，晚秋去了国营饭店。厨房这次要的糖验过，款当面结清，陈师傅顺便提起另一件事。
县招待所后厨也在找糖和油，他同那边的刘师傅说过晚秋，对方要带单子来谈。
“先说白糖三十斤、油十五斤，日子你们自己定。”他收起秤，“比我这回大，你要不要听听？”
晚秋心头一动。她还没坐下，就听见比上一单更多的数量，差点直接说接。想起昨日给房东看的纸，她又稳住：“先看货，再说价和交期。谈好了我答，不让您在中间担着。”
“你现在倒敢开口。”
“我不敢少收钱。”她笑，“单子真落下来，进货、装货都要地方。我今天正要去拿铺子。”
陈师傅听见租铺，认真问了位置，答应把地址告诉刘师傅，没有替她先收人家的钱。
出饭店，晚秋直奔邱婶家。三十六块被她折在布包内层，走一路，隔着布摸了两回。
她还是心疼钱。可一想到往后客人能推门进来，不用在风里等她把篮子放下，这笔钱又花得下去了。
到了门外，她先理好衣领，才敲门：“邱婶，我来签租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