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冥河脑子嗡嗡作响。
借？
这玩意儿也能外借？
没等他反应过来，后土指尖轻点。
晦涩难懂的符文在空中炸开。
原本狂暴翻涌的血海，竟如同被利刃划开的绸缎，整齐地裂成两半。
冥河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一半本源血水腾空而起。
它们化作浓稠的红雾，渗入周围尚未散去的九幽瘴气里。
紧接着，后土手掌向下一挥。
一道蜿蜒的沟壑在新生的陆地上强行开辟出来。
黄土飞扬间，浑浊的黄色水流从迷雾深处喷涌而出。
那是黄泉！
它在河道中咆哮、奔腾，所过之处，两岸焦土之上，瞬间绽放出大片大片的彼岸花。
火红如火，凄艳夺目。
黄泉水流贯穿整片大陆，最终又回流至迷雾深处，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是一个轮回。
四周的世界昏暗压抑。
大地呈现出死寂的黑褐色，寸草不生，唯有几株枯黑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曳，透着无尽的荒凉。
在这片灰暗天地间，只有那两排彼岸花开得惊心动魄。
然而，冥河根本没心情欣赏美景。
他感受着体内骤然空虚了一半的本源气息，脸色铁青，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想发火。
可看到眼前这位主，那股怒火瞬间就被掐灭在喉咙里。
以前血海完整，后土尚且能来去自如。
现在本源减半，他拿什么拦？
后土扫了他一眼，眼神淡漠。
若是其他圣人，还得费尽心思算计怎么进这血海。
但她不同。
身化六道，与轮回合一。
在地府范围内，空间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这血海？形同虚设。
“欠你的，不会赖账。”
丢下这句话，后土身形消散，彻底融入了虚空。
只留下冥河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海边，欲哭无泪。
……
后土悬浮于九天之上，声音通过大道法则传遍洪荒每一个角落。
“自今日起，六道轮回正式确立。”
“凡我洪荒生灵，魂飞魄散之前，真灵必入地府。”
“依生前功过善恶，判其转世之期。”
话音落下，她目光投向巫族所在的方向。
沉默许久。
“从此刻起，洪荒再无后土神格。
唯有地府平心。”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在每一个生灵耳畔炸响。
“踏入冥界者，不论出身贵贱，唯以功德定尊卑。”
言罢，那道巍峨法相缓缓下沉，融入幽暗深邃的地底深处。
刹那间，玄奥晦涩的道韵如潮水般漫溢而出。
这股力量无视空间壁垒，瞬间铺满整个洪荒天地。
虚空扭曲，无数条半透明的接引通道凭空凝结。
那些游荡在山川河流间、积压了亿万年的哀怨之气，如同找到了归宿的孤魂，疯狂涌入通道。
不过一息之间。
亿兆怨念被强行剥离肉身与灵魂，吸入轮回。
原本浑浊不堪的洪荒空气，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透亮。
阴霾消散，劫气虽仍在天际盘旋，但那令人窒息的怨毒之气已彻底绝迹。
中凰山顶。
姜浩风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云层，望着这片重归清朗的大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六道轮回报偿因果，巫族自此失去一位祖巫，却多出一位圣人。
巫妖量劫的倒计时已然开启。
两族死战在即，血流成河是必然结局。
但好在，人族迎来了最后的缓冲期。
待这惊天动地的厮杀落幕，便是人族崛起、收割战果之时！
……
天地归于平静，巫妖两方阵营却乱作一团。
不周山脚下，狂风呼啸。
十一道魁梧身影伫立崖边，死死盯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地府入口。
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后土妹子成就圣位，气息磅礴无边，远超在场任何一人。
帝江眼中精光爆射，满脸狂喜。
这下稳了！
有了圣人坐镇，巫族何须再忌惮妖族？踏平天庭，独断万古指日可待！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那位新晋的平心娘娘，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们一眼。
那种冷漠疏离，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蝼蚁，连入眼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走！”
帝江咬牙切齿，猛地一挥衣袖，“去地府！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十一道流光划破长空，直奔幽冥而去。
与此同时，妖庭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帝俊端坐王座，面色阴沉如水。
身旁的东皇太一更是浑身杀气缭绕，拳骨捏得咔咔作响。
“没想到，后土竟然也证得混元！”
帝俊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凝重。
方才那股威压，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那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压制，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如今巫族多出一位圣人，局势彻底失衡。
哪怕妖族底蕴深厚，又有周天星斗大阵护体，那也是两码事。
大阵杀阵，终究是借天地之力，并非圣人本源战力。
维持大阵需耗费巨量资源，妖族拼尽底蕴，也撑不了多久。
一旦阵法出现破绽，或者耗尽灵力，平心娘娘降临。
那时，妖族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只有覆灭一途。
帝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片刻沉默后，他长叹一声，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伏羲道友。”
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与无奈。
“我欲前往紫霄宫求见圣人，还请道友看在同族情谊，代为引荐，多说几句好话。”
伏羲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随意摆了摆手，姿态从容。
“妖帝言重了。”
“既入妖庭，便是妖族一份子。”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放心，此事交给我便是。”
忆往昔，帝俊与东皇太一邀兄妹入妖庭，实乃求生之策。
彼时洪荒势力林立，伏羲女娲虽强，终究是准圣境界。
巫族十二祖巫若结阵联手，凭借那先天大阵之威，两兄妹未必能占得便宜。
故而，唯有与帝俊兄弟联手，方能形成四帝格局，震慑四方。
妖族一帝三皇之名号，便由此奠定。
然时光流转，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如今女娲已然证道混元，超脱生死，成就圣人果位。
在这洪荒天地间，谁敢轻易招惹伏羲？
即便失去了帝俊兄弟的庇护，伏羲的身份也足以让无数大能忌惮。
三清圣人、西方二老，即便偶遇，也会念及女娲情面，客气称呼一声道友。
绝不敢生出半分轻慢之意。
伏羲留守妖庭，非因势弱，而是恪守承诺。
既已许诺加入妖庭，便是妖族中人，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多谢伏羲道友指点。”
帝俊语气诚恳，眼中满是敬意。
他深知，这般品行在冷酷的洪荒中，实属罕见。
伏羲并未多言，只是淡淡一笑：“耽搁不得，即刻启程。”
“善！”
帝俊点头应允。
二人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流光，瞬间撕裂虚空，直冲混沌深处。
目标明确——娲皇天。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景象却令人唏嘘。
巫族十一祖巫踏足新生之地府，脚步刚落下，神色便是一僵。
只见下方怨气如海，化作点点灵光，源源不断汇入九幽深渊。
深入九幽腹地，六座漆黑漩涡悬浮空中，缓缓转动。
轮回法则弥漫四周，玄奥莫测。
漩涡之前，一本黑书与一支巨笔静静漂浮。
两件宝物之上，先天不灭灵光缭绕，气息磅礴。
显然是两件极品先天灵宝。
十一祖巫目光凝重，顺着怨灵轨迹，最终停在那六道轮回之前。
那股熟悉的亲和力，从轮回深处传来。
作为身融祖巫大阵的存在，他们瞬间确认了事实。
这六道轮回的主宰，正是他们的小妹，后土！
脸色刹那间变得阴沉如水，难看到极点。
“小妹，你竟将身躯献祭，化为这轮回？”
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响起。
话音未落，虚空荡漾，一位身着淡黄长裙的女子凭空浮现。
那衣着打扮，分明是昔日巫族部落中的寻常模样。
正是平心娘娘，亦即后土真身。
望着眼前身影，帝江等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灭。
六道轮回，竟真成了后土的化身。
此前大伙还琢磨，是不是后土丫头炼化了轮回，借此证道混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