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滴血的匕首，架上了龙头的脖颈
元朗乡野，蝉声一层叠着一层。
塘水退了半截，泥腥味顺着风爬进老宅的院墙。
骆驼老宅的青砖晒透了一整天，入夜前散着焦土气。
道上传骆驼的名号，竖起来都是一块老招牌。
敬祖宗，守辈分，讲义气，规矩刻在他骨头上。
东星的龙头是他，乡里辈分最高的族老，也是他。
逢年过节的祭礼，贡品摆几样、香烧几炷，都要他亲手过目。
小辈说话声大了，他眼一瞪，规矩两个字不能丢。
回香江不过几天，他一头扎进族庆大典的筹备里。
送礼的单子改到第四遍，席面的次序排到第三轮。
新修族谱的册页，他戴着老花镜逐字核过。
祠堂门前石阶缺了一角，他叮嘱赶在大典前补齐。
百事落定，族老们摆酒来请，他一一拱手推了。
带着几个贴身手下回到老宅，往院里树荫底下一靠。
那张老躺椅跟了他半辈子，一压就吱呀响。
夕阳顺着叶缝漏下来，碎金子般落满他肩头。
暖意渗进骨头缝，哈欠一个接一个往上顶。
这几天天不亮就起身，脚底磨得火燎般疼，这会儿全化成了困。
他左右扫了一眼散在院里的自己人，眼皮耷下来。
睡意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拖进了迷糊里。
院墙外狗吠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蝉也乏了，调门稀下去，只剩叶子沙沙。
几个手下散在墙根阶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守着。
灶房的柴火气从屋后飘过来，混进暮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响把他从梦里揪出来。
有东西落地。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血腥味抢在眼睛前头，一股糊进鼻腔，浓得发稠。
他撑着扶手要起身，后颈一凉。
一把匕首架在那里，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滴。
一滴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烙铁。
贴肉那面刀身冰凉，背刃那面还挂着血腥的黏。
骆驼两只手悬在膝盖上方，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院子里，他那些手下，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
有人的眼珠还睁着，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方才那几声闷响，就是他们栽倒时磕出来的动静。
骆驼数了一遍，站着的活人，只剩他自己。
骆驼浑身汗毛齐齐炸开，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谁？谁把你们派来的？”
“诸位想要什么，开口就行！”
“钱？里屋保险柜压着三百多万，密码六个零。”
“你们抬走，一分不留，全拿去！”
他的嘴唇像脱膛的连发枪，一句咬着一句。
说到后头声音劈了，尾音吊在嗓子眼上打颤。
他在道上滚了半辈子，头一回把命价喊得这样贱。
匕首的主人从屋檐阴影里踱出来。
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血点，荷兰仔咧开嘴。
“三百多万？”
“啧啧啧，这就是东星扛把子的家底？”
“穷得太难看了。”
几步黑影散在院当中，刀鞘磕着裤缝，没一个人出声。
静得能听见血从刀尖坠地，一滴，又一滴。
那脸生得獠牙横肉，偏伸出一条舌头，
把腮帮上的血珠舔进嘴里，还咂了咂。
骆驼胃里往上翻，脸上还得陪着笑。
喉结滚了三滚，才挤出一句发涩的话。
“后生，出门求财，图的就是一个钱字。”
“你既然认得我，开个价，多少我给多少。”
荷兰仔抬手，一只血淋淋的巴掌，在他脸上轻拍一下。
像拍一条听话的老狗。
铁锈味沾上骆驼的脸颊，冰得他半边脸发麻。
他想偏头躲，刀尖往前顶了半分，贴住喉结。
“老东西，猜错了。我不是为钱来的。”
“你那三瓜两枣，我还真瞧不上眼。”
刀柄往回一绞，刃口咬进皮肉，一道血线立起来。
“慢着！慢着！”
死亡的腥气顶到脑门，骆驼脸白得像纸。
“到底是谁给你的令？我哪里结下的仇？”
“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天塌的事都能坐下谈！”
荷兰仔收了力，歪头打量他，猫按住耗子的玩法。
他把那张可怖的脸凑过去，近到睫毛扫着骆驼的脸。
“我老板的名讳，你消受不起。”
“记清楚了，我，叫荷兰仔！”
几条黑影散进院子，油桶盖哐当崩飞。
汽油泼过门槛，泼过窗根，泼过躺椅的木腿。
院外一声催喊，火气冲天。
“行了，别磨牙！老板还等着！”
那嗓音是飞鼠仔的。
荷兰仔啧了一声，像叫人掐断了趣头。
荷兰仔肩膀一耸，刀口贴实了骆驼的脖子。
骆驼嘴刚张开，第二个字还堵在嗓子里。
刀光，从头抹到尾。
血泼上躺椅扶手，泼上树梢挂着的最后一线夕阳。
骆驼的手抓碎了椅面藤条，断刺扎进指甲缝。
东星这条龙头，在香江道上盘了几十年，
最后瘫在一张跟了他三十年的旧躺椅上，
两只眼睛瞪着天，到死都没合上。
院里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哑了。
飞鼠仔和荷兰仔领着十几条死士，
从满地尸首中间穿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一只打火机从半空坠落，火苗先它一步落地。
轰。轰。轰。
近百年的老宅塌进火海，火舌卷着浓烟往云里钻。
村道上传来木屐和铁桶的乱响，乡亲们挤了过来。
一桶桶井水泼上去，火苗反倒蹿高一丈。
水一车车运来，火借着风往邻居家烧。
消防车还在山路上拉响笛，人群只能干瞪眼。
有婶子拧了毛巾捂在孩子眼上，拖着往坡下退。
火星子飘出几十丈，落在田埂上滋滋地灭。
烧穿的门板轰然塌落，半条街都是焦糊味。
消息传到元朗时，本叔和笑面虎的茶杯才端到嘴边。
乌鸦的车刚从外头赶回来，轮子没停稳。
三张脸同时变了色，点齐人马直奔火场。
车队在村道上挤成一串，喇叭按得人心发慌。
到场时火势正疯，热浪把人逼着往后退。
笑面虎跳下车，一把揪住个乡民的衣领。
“骆哥人呢？他在哪儿？你倒是说话！”
那乡民救火救得一头黑灰，眉毛都是焦的。
一向老实淳朴的人，被那凶相吓得牙齿打颤，
半天没凑出一句囫囵话。
本叔皱着眉挤过来，掰开笑面虎的五指。
他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问一句，火场里塌一层梁，火星子腾起老高。
乡民苦着那张黑脸，说骆先生打下午起就待在宅里。
一直，没人见他出来过。
“你……你的意思是，骆，骆哥他没了？”
乌鸦喉结卡了一下，舌头都打了结。
他退了半步撞在车门上，扶住旁边小弟的胳膊才站稳。
“不可能！骆哥怎么会死！我不信！”
笑面虎一声嚎叫，往前一扑，要往火里闯，
几个小弟扑上来连拖带拽，把他扯回人堆。
他哭喊得直抽，嗓子劈了音。
泪水冲开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倒真有几分痛煞。
本叔立在原地，身形一僵，两道老泪淌进胡须。
乡亲们望着这一幕，心里发酸。
小弟们低着头，拳头攥紧，眼圈通红。
都说患难见人心，这份兄弟情分，装不出来。
有婶子当场抹泪，逢人就讲，东星这几位是真心的。
这出戏，本叔和笑面虎演得漂亮。
乌鸦的工夫，差了些火候。
他捂着脸装哭，指缝里漏出一丝笑。
那一丝笑，落进本叔眼角，也落进笑面虎眼底。
两人隔着人群对了个眼色，你知，我知。
骆驼死得太巧了。这份巧，正合他们三个的心意。
笑面虎绕到乌鸦侧后，伸手搀他，
嘴唇贴上耳廓，说了半句。
后半句，让一截烧塌的房梁，砸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