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灵堂里转圈的人，手上沾着血
彼时的乌鸦，刚从荷揽踏上香江没几天，
跟陈浩南之间那笔账，还在睡着，没醒。
东星和洪兴，从来坐不到一张桌上。
湾仔码头，挂着洪兴铜锣湾堂口的地界，
偏偏是东星白粉进出的一条大水道。
两家的结，早晚有人去解，
只是不赶在今天。
骆驼葬身火海的信儿，一夜滚遍香江。
东星上下炸了锅，人人脸上挂着惊。
茶楼里说书的惊堂木一拍，改了口，专讲元朗那场大火。
不过半个钟头，在港的元老和大底们，
红棍，草鞋，白纸扇，凡挂了名的，全数出动，
拖家带口的小弟黑压压一片，涌向灵堂。
半路有人挤掉了鞋，也不敢回头去找。
这座灵堂，是本叔、笑面虎、乌鸦一手布置的，
白布垂顶，纸钱铺地，孝幡排了一进院子。
香案上三牲供齐，长明灯的芯子跳个不停。
纸马纸人立在墙根，风一过，纸钱哗啦啦翻。
人头从门口数到堂中，不下五百。
车辆把村道塞成一条疙瘩，后进院子的人一路小跑。
这些都是社里吃俸禄的人，社团兴亡系在一根绳上。
龙头脖子上那道刀口，也落在他们心口上。
一个个面色沉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有人小声嘀咕了半句，被旁边一肘顶了回去。
那可是压了东星二十多年的龙头，
不是街边随处可见的烂仔四九。
这样的人物，怎么就烧成了一把灰？
可惜，这屋里没人听四九仔的心事。
龙头的位子一空，风先从小弟们的脊梁骨上刮过去。
本叔一张脸肃得能滴下水，
乌鸦和笑面虎分站两旁，迎出灵堂。
孝带系得规规矩矩，礼数上挑不出一个错字。
元老大底、核心成员，一拨拨请进去，
看茶，落座，本叔才把骆驼的死因讲开。
他讲得沉，一句三叹，眼眶到末了都是红的。
拢共两个字：意外。
一个村民手毛脚乱，烟头一甩，
点着了后院那垛陈年草垛，火星子一闷就起了苗。
垛里掺着干谷壳，火一钻进去就撒不开手。
偏偏傍晚各家起灶，满村都是烟，
谁会把一股烟火当回事。
等有人抹完嘴出门遛弯，火已骑上屋梁，拦不住了。
闯祸那位，被揍得七窍肿成一条缝，
五花大绑，跪在棺材前头。
麻绳勒进肩窝，人跪歪了，被踹直两回，又塌下去。
棺材里搁着骆驼的衣帽。尸首烧得太狠，入不了殓。
元老大底听完，火气蹭蹭往上顶，
一拥上前，拳头靴底招呼过去。
三五圈下来，那村民只剩进气没出气。
一口血沫喷在孝布上，洇出个褐点。
本叔递出一个眼色。
笑面虎抢步上去，张臂拦开。
“别打了！再打出人命来！”
“他已经认了罪，还自己讨下个差事，陪骆哥活葬！”
“都住手，留着力气送骆哥最后一程！”
活葬两个字一放，拳脚收了。
大佬们骂骂咧咧，抹平皱衣裳，退向两旁。
笑面虎抹把汗，安排人手发黑纱臂章，
堂里的元老，堂外的小弟，人手一条。
新染的黑纱冷硬，蹭在袖口上沙沙响。
一层黑纱压下来，满场肃静，
只剩长明火的火苗，噼啪一声。
院外天已黑透，火光把白幡照得一抖一抖。
本叔朝司仪点点头，葬礼的章程，走了起来。
头一拨上香的，元朗地面上刨食的地头蛇，
小帮派的大哥们。
“有客到！”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家属答礼！”
骆驼早年丧子，老婆也走得早，
膝下只剩个不到十岁的孙丫头。
娃娃哭都哭不利索，跪不住这套仪程。
她让人牵着作个揖，转头去寻灶上的糖吃。
社里的老规矩，大哥发丧无亲属，
拜门小弟充当孝属，答谢来客。
乌鸦和笑面虎没推辞，麻衣一套，孝带一束，
躬腰拱手，给每一路来宾还礼。
来一拨，弯一回腰，麻衣下摆扫着砖地沙沙作响。
宾客挤满院子，司仪把调门拔高，
唤乌鸦、笑面虎领着几位大底，行围丧。
队伍盘成个环，孝幡的白尾巴搭在众人肩上。
围丧，就是亲友们肩并肩，围着棺材转圈，
一圈接一圈，不许断。
老理上讲，人一旦没了，魂下了阴间，冻得慌。
活人带着体温，带着念想，多绕几圈，
底下那位，就暖和几分。
只是，骆驼若有眼力看得见，
这圈里替他暖手的人里头，
揣着割喉刀的那一把，也在转。
他底下，会不会更冷到骨头？
只是这话烂在肚肠里，说出来，也没人敢接。
“志伟，本叔真打算抬我坐龙头？”
转圈的当口，乌鸦嗓门压成一条线。
“那还有假，你把心放回肚子。”
“不止我们几个，社里元老，全是你这条船上的。”
笑面虎字字砸得像生铁。
乌鸦的眼珠子亮得吓人。
“那就好！”
“行了，进入状态，哭！”
“呜呜呜呜——”
“哎，乌鸦，你这哭腔假得漏风。”
“我心口在乐，哪能哭得像那么回事？”
“呜——呜——”
那哭声拐着弯往笑上跑，笑面虎嘴角直抽。
“早知今日，赖在荷揽多好，回什么香江。”
“可不是嘛，一进门就摊上这等事，唉——”
两嗓子一唱一和，只喊给棺材听。
四周瞧热闹的人，脑袋低下去，袖子抹个不停。
丧盆里的纸灰打着旋飞起来，落在孝帽上没人掸。
围丧散了，元老们和大哥们凑成一团，
为骆驼的死，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
一个元老开腔，字字带钩。
“乌鸦，这遭你可发大了，天上的大便宜，砸进怀里。”
笑面虎嘿嘿两声，拢着乌鸦的手往外拱。
“全靠列位叔叔伯伯抬举！”
乌鸦胳膊一抱，胸膛鼓起来，当场放话。
“东星的旗落我手里，我向各位立字据——”
“管叫兄弟们吃香喝辣，穿绸裹缎，谁也不短一份！”
“东星往前翻，翻过这几年！”
元老们眉毛挑起来，手掌拢着嘴，窃窃私语铺了一片。
本叔满脸嘉许地踱到近前，抬手上乌鸦肩头一压。
“骆哥在时，最疼的就是乌鸦。”
“这龙头一坐，他坐得最名正言顺。”
“话说回来，我押他，不沾骆哥的面子。”
“我押的是货，这小子够野心，手够狠，”
“社里更大的进项，他切得动！”
一句句砸下去，大佬们的脸一处处松快，笑意撑出来。
点给乌鸦的头，一个接一个。
有人把烟掐了，站直身子，摆出议事的架势。
话事人的位子，就差临门一喊。
乌鸦乐得合不上颚，巴掌拍着胸脯，誓言一摞高一摞。
他挨个拱手谢过去，脸上的红光压过了香案的烛火。
相好的红棍里，有一位眼珠一转，上前添一把柴。
这人的嗓门拿捏得恰好，半个院子都听得真切。
“蛇一日没头，国一日没君。”
“今儿个是骆哥发丧的日子，乌鸦又是他生前最亲的人。”
“当着满院江湖同道的面，当着骆哥的面，”
“咱们就在这儿举手，把接班人的名字定了。”
“我保准，骆哥在底下笑纳这份礼！”
“呃——”
有个元老把声音放低。
“灵前举龙头，这地方，是不是不大妥当？”
“这有什么不妥。”
另一位一挥手。
“先定下人，仪式不赶今天办，碍不着什么。”
“这话在理。”
“我也点头。”
脑袋点成一片波浪，应和声挤成一团。
司仪抱着礼单立在边上，进退不得，低头数自己的鞋尖。
乌鸦那张脸，狂喜漫出来，
孝服都盖不住。
他往前挪了半步，站定在孝子受礼的位子上，任全院的目光往身上浇。
人群最末，棺材跟前，那个被绑来陪葬的村民，
把脸抬了起来。
血糊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冲着乌鸦的方向，无声地，比划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