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从房产科出来,高跟鞋踩得噔噔响,一口气走到楼下,胸口堵得发慌。
她站在楼梯口,回头瞪了一眼房产科的方向,牙咬得咯咯响。陈敬山那个老东西,不识抬举!还有那帮小干事,一个个狗仗人势,敢跟她堂堂街道办主任叫板!
“行,你们房产科护着他,我找劳资科去!”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萧逸就算是劳资科的人,张科长总不能也护着他吧?街道办跟厂里劳资科常年对接,职工家属落户、临时工名额、困难补助,哪样不得经过街道盖章?她不信张科长敢不给她这个面子。再说了,她手里还捏着贾家那份材料,白纸黑字,萧逸在院里一手遮天、欺负邻里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王主任整了整衣领,拎紧公文包,重新昂起头,直奔劳资科。
推门进去,劳资科办公区安安静静。方姐正低头核表,抬眼看见她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主动招呼,只是淡淡说了句:“王主任来了。”
王主任端着架子:“张科长在吗?我找他谈点事。”
“在里间,您稍等,我通报一声。”方姐不紧不慢站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王主任摆摆手,抬脚就往里走。
方姐身形一侧,不轻不重挡了她一下:“王主任,劳资科有规矩,外单位来访,先登记后通报。您别让我难做。”
王主任脚步一顿,脸色沉了沉,到底还是压住火气:“行,那你快点。”
方姐转身往里走,进了里间,顺手把门带上了。王主任站在外头,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区。老郑低着头算账,小孙翻档案,陆寻拿笔抄表,没一个人抬头跟她搭话。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
过了两三分钟,门开了。方姐出来,侧身让了让:“王主任,张科长请您进去。”
王主任挺了挺胸,踩着步子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张科长坐在办公桌后头,没起身,手里端着搪瓷缸,抬眼看了她一下:“王主任,坐。”
王主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张科长,我今天来,还是为了你们科萧逸的事。”
张科长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哦?又核实到什么新情况了?”
“情况不小。”王主任从包里抽出那份材料,往桌上一拍,“这是九十五号院贾家亲笔写的反映材料。萧逸在院里仗着干部身份,逼着贾家赔了一百块巨款,还煽动街道、派出所上门施压,搞得人家一家老小活不下去。这是典型的干部欺压群众!”
张科长连看都没看那份材料,放下茶缸,淡淡道:“王主任,这事昨晚不是已经处理完了?您亲自主持的大会,贾家占公房、抢公物,您当众拍板赔款,民警同志到场确认。怎么过了一夜,倒成萧逸欺压群众了?”
王主任脸色一僵:“昨晚那是情况没查清楚。今天贾家来找我,我才知道里头有隐情!”
“什么隐情?”
“萧逸那公房家具,根本就是他自说自话!房产科底册未必准,年代久了,哪说得清?”
张科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得王主任心里发毛。
“王主任,您说的这个事,巧了。”张科长往后靠了靠,“房产科陈科长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您上午去他们科里,当着全科室的面,质疑萧逸倒卖物资、投机倒把,闹了一通。陈科长把情况跟我通了个气。”
王主任脸色彻底变了:“陈敬山他跟你说了?”
“嗯,说了。”张科长不紧不慢,“陈科长还说,您闯进房产科办公区,一脚踹开门,当众指控他们科在编干部投机倒把,把全科室都惊动了。王主任,这事您怎么解释?”
王主任嘴唇哆嗦了一下,强撑道:“我是接到群众反映,去核实情况。”
“核实情况,需要踹门吗?”
王主任哑了。
张科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王主任,昨晚您主持大会,萧逸占理不占理,您自己心里清楚。今天您先跑房产科踹门抓人,又跑劳资科告状扣帽,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们科一个年轻干事——”
他放下茶缸,目光落在王主任脸上:“您到底是想查问题,还是想泄私愤?”
王主任腾地站起来:“张科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堂堂街道办主任,还能冤枉他一个毛头小子不成!”
“那您就是承认冤枉了。”
“我没承认!”
“那您就是有证据。”张科长伸手,“证据呢?您说萧逸投机倒把,谁看见了?卖什么了?卖了多少钱?票证往来有记录吗?人证物证在哪?”
王主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她手里除了贾家那份告状信,什么都没有。房产科那趟,她根本没拍到照片、没留任何书面证据,就自己一双眼睛看见了,冲进去闹了一通,被陈敬山几句话堵了回来。
张科长看她那表情,心里已经门儿清。
“王主任,我给您提个醒。”张科长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萧逸是我们劳资科的人。他入职以来表现怎么样,我们科里有目共睹。科室内部同志之间互通有无,以票换物,调剂生活,这事归厂里管,不归街道办管。您要是实在闲得慌,不如回去把您街道办的本职工作抓一抓,别总盯着我们厂里的人。”
王主任脸涨得通红,拎起公文包就要走。
“等等。”张科长叫住她,“王主任,您今天来劳资科告状的事,我会跟厂里汇报。您要是真有证据,欢迎您去厂纪委正式举报。但要是再这么无凭无据到处跑,影响我们科正常工作——”
他顿了顿:“那我就得跟街道办领导聊聊了。”
王主任浑身一颤,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冲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里,急促得跟逃似的。
没多久办公区外头,方姐、老郑、小孙、王久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又互相对视一眼。
王久憋不住先笑出声:“又来一次?”
“萧哥人呢?”王久探头看了看萧逸工位,“刚才还在呢。”
正说着,萧逸端着搪瓷缸从走廊那头慢悠悠走回来。他刚才去车间送了一份劳资调配单,顺路跟郑学明、马建国打了个照面。郑学明还特意问了他一句“上午忙不忙”,马建国拍着他肩膀说改天一起坐坐。车间那边的路,也铺得差不多了。
回到工位坐下,小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哥,刚才王主任又来了。”
萧逸拧开缸盖:“来干嘛?”
“告你状呗,还能干嘛。”小孙嘿嘿一乐。
一旁老郑忍笑附和,递过一张申请表,眼底满是玩味:“小萧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这位王主任不死心,刚才又递上来一份街道临时工名额申请表。”
他指尖点着表格几处空白位置,一本正经说道:“我刚复核完,手续依旧残缺、报备信息不全,完全不符合审批标准。咱们劳资科严谨履职,可不敢违规放行。”
萧逸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嘴角弧度缓缓上扬:“巧了,我也觉得必须严格把关、依规审核。”
萧逸轻轻把申请表放回桌面,心中了然。老王啊老王,你现在有多嚣张,等会儿就有多狼狈。
此刻,劳资科里间办公室内,骤然传出“啪”的一声重重拍桌巨响。紧接着,张科长压着滔天怒火的训斥声,清晰传了出来,语气严厉至极——
“王主任!你一而再再而三,没完没了是吧?!”
“萧逸是我劳资科的人!他的工作安排、日常履职,轮不到你街道办指手画脚!”
“上班时间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这个科长心里有数!用不着你跑过来替我管人!”
“你口口声声说他脱岗违规、滥用职权,我问你,证据呢?你亲眼看见他脱岗了?还是你手里有他滥用职权的书面材料?”
“空口白牙跑到我劳资科来告我的人,王主任,你是觉得我张某人好糊弄,还是觉得轧钢厂是你街道办的下属单位?!”
里间办公室外头,方姐、老郑、小孙、王久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集体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王久压低声音,满脸佩服:“张科这是真生气了,我头一回听他嗓门这么大。”
方姐抿着嘴笑:“护犊子呗。小萧是咱们科的人,张科能让人欺负了去?”
老郑悠悠补了句:“王主任这回,算是把张科的逆鳞摸透了。”
萧逸坐在工位上,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听着里间张科长一句接一句的训斥,神色淡然。
他早就料到了。王主任在房产科没捞着好,肯定转头来劳资科碰运气。可张科长是什么人?混迹体制几十年,最护短、最精明。王主任空口白牙跑来告他手下的人,这不是告状,这是打张科长的脸。
里间训斥声还在继续,王主任连一句完整反驳的话都插不进去。
萧逸放下搪瓷缸,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淡笑。
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