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劳资科里间小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拉开。
王主任走出来,脑袋垂得极低,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来时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这会儿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她心里憋屈得快要炸了。
活了大半辈子,在交道口街道办向来是她说了算,今天倒好,短短半个钟头,轧钢厂两位实权科长轮番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训,就为了一个刚进厂的年轻干事!
最气人的是,她全程只能低头受着,连句硬话都不敢顶。
紧随其后,张科长背着手,踩着四方步慢悠悠走出来。跟王主任的灰头土脸截然相反,他满面红光,眉宇间舒坦得很。早就想找个机会当众给萧逸站台,立一立护犊子的姿态,王主任倒好,不长眼主动送上门来当磨刀石。
此刻的王主任,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我老老实实认错、乖乖受训,面子给足了,那张科长气也出了,我街道递上来的临时工名额审批,总该通过了吧?
张科长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但他理都没理,径直无视王主任,大步走到萧逸工位前。
方才的严肃威严一扫而空,脸色一转,变得温和慈祥。
一旁站着的王主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才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训我的铁血科长,现在对着这小子笑得跟自家长辈似的?
萧逸起身,顺手从口袋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张叔,您忙完了?”
“刚去房产科和陈科长对接公房后续工作,顺便和兄弟科室同事交流联络一下感情。”
张科长乐呵呵接过烟。萧逸划燃火柴,微微俯身,稳稳帮他把烟点上。动作恭敬得体,分寸正好。
“不错、不错!”张科长深吸一口,吐出一缕烟圈,“年轻人就该这样,积极主动、团结同事。咱们轧钢厂是大集体,劳资、房产、行政各个科室本就息息相关,就该多走动、多交流。”
两人旁若无人,谈笑风生。办公区里方姐、老郑、小孙几人默默吃瓜,眼神玩味。
王主任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当她听见萧逸一口一声“张叔”,心脏猛地狂跳两下。
怪不得!怪不得萧逸底气这么足!房产科陈科长是他叔,劳资科张科长也是他叔!这哪是什么刚转业进厂的普通新人?分明是轧钢厂藏着的太子爷!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今天到底踢到了何等恐怖的铁板。
张科长弹了弹烟灰,忽然拔高声调,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开口:“大家都听好了!萧逸同志虽然刚转业进厂,但态度端正、工作勤恳、主动联动兄弟科室、团结同事、互帮互助!这种积极向上、顾全集体的工作态度,是咱们全科室的榜样!”
话音一转,他目光骤然变冷,斜睨着一旁的王主任:“可偏偏有些人,思想狭隘、戴有色眼镜看人!同志们之间合规合法、互帮互助的物资调剂,硬生生被她歪曲成投机倒把!无事生非、胡乱扣帽、干扰我厂内部工作秩序!简直是乱弹琴!”
这番话,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点名打脸王主任。大办公室瞬间安静,所有同事目光齐刷刷落在王主任身上。
被当众扒着脸面数落,王主任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半个字都不敢反驳,为了手里还悬着的临时工名额,她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强行挤出一脸僵硬的笑:“张科长批评得对!是我思想狭隘、认知不到位!是我没摸清情况,误会了萧干事,我认错!”
说完,她转头看向萧逸,姿态放得极低:“萧干事,是阿姨不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萧逸心底嗤笑一声,能屈能伸、能装能忍,不愧是街道老油条。
张科长眉头一皱,抬手直接打断她:“我在表彰我们科室优秀骨干,你插什么嘴?!”
王主任脸上的笑瞬间僵死。
“你是交道口街道办主任,不是我厂领导!谁给你的权力,擅自闯入我厂办公区,随意给我厂在编干部乱扣帽子?”张科长冷声追责,步步紧逼,“前几日,你们九十五号院,易中海、刘海中两人!一个七级钳工、一个六级锻工,都是厂里资深老骨干!上班时间无故脱岗、擅自乱窜厂区,无任何请假手续!最后被我劳资科依规拦下,责令写检讨反省!”
张科长声音冰冷:“高级技工带头违规违纪,辖区居民损毁偷盗我厂公房公物、拒不赔偿!你们街道办疏于监管、包庇纵容、和稀泥不作为!本职工作一塌糊涂,还有闲心跑来我厂挑事找茬?!”
方姐立刻顺势接话:“哎呀张科长您不说我都忘了!那两位老师傅年纪不小,手艺是有,纪律性是真差。检讨书写得颠三倒四,连自己脱岗原因都说不清楚,属实离谱。”
老郑慢悠悠端起茶杯,补了最后一刀:“骨干员工不守厂规,辖区居民侵占公产。说句实话,王主任,你们街道的思想工作、辖区管理,确实做得不到位,真该好好整改整改了。”
句句属实、条条在理,每一句都精准抽在王主任脸上。
王主任整个人彻底麻了,后背冷汗层层直冒。这不就是她刚刚跑到厂里,想给萧逸扣的脱岗、违规、作风问题吗?结果一模一样的帽子,原封不动、加倍沉重地扣回了她自己头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莫过于此。
她肠子都悔青了,悔得恨不得当场骂死易中海、刘海中那两个老东西。惹谁不好,偏偏惹这么一尊后台通天的大神,害得她今天里外不是人、当众社死!
张科长训斥够了,脸色淡淡,满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好好上班,各司其职。”说完转身就要迈步回里间。
这一刻,王主任彻底慌了。气你出了、脸你挣了、人你骂了,我的名额还没批啊!她再也顾不上脸面,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张、张科长!那个……街道临时工名额的申请……您看……”
张科长脚步一顿,头也不回,语气轻飘飘的:“名额?什么名额?”
王主任赔着笑:“就是之前递上来的那份临时工指标审批,手续我们已经补齐了,您看是不是……”
“补齐了?”张科长这才慢悠悠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办公区,“小方,王主任说的那个名额,手续齐吗?”
方姐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表册,语气平平:“张叔,我早上刚复核完,报备信息还是不全,缺街道劳动服务站的正式函件,也缺申请人身份核验材料。按规定,不能批。”
王主任脸色一变:“方同志,那些材料我回头补……”
“回头补?”方姐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王主任,您刚刚不还说手续已经补齐了吗?这前后对不上啊。”
王主任噎住了。
老郑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王主任,劳资科有劳资科的规矩。您街道的材料,缺一样就是缺一样,我们不能违规放行。您要是急,回去把材料备齐了再来,我们随时欢迎。”
小孙也跟着点头,一脸认真:“对,合规办事嘛。王主任您刚刚也说了,要顾全大局、按规矩来。我们这就是按规矩来。”
王主任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今天这个名额,铁定批不下来。这帮人,从上到下,全在护着萧逸。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张科长已经转身进了里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方姐低下头继续翻表册,老郑端起茶杯,小孙转回去抄档案。办公区安静下来,没人再搭理她。
王主任一个人站在过道里,站了好几秒,最后拎着公文包,灰溜溜地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里,一声比一声远。
王久从门口探头进来,压低声音:“走了走了,这回真走了。”
方姐头也不抬:“早该走了。”
老郑抿了口茶:“以后她再来,直接叫保卫科。”
萧逸坐在工位上,从始至终没怎么开口,只是翻着手里的文件。等脚步声远了,他才合上文件,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方姐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一沓表放他桌上,轻描淡写说了句:“下回她再来,你甭搭理,有科里呢。”
萧逸抬头冲方姐笑了笑:“谢方姐。”
方姐摆摆手走了。
萧逸坐那儿,看着桌上那沓表,心里头挺踏实。这地方,待着舒服。你有事,全科室替你挡着。你出去跑,回来有人替你守着。跟四合院那帮人,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正想着,里间办公室门开了,张科长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小萧,进来一下。”
萧逸起身走进去。张科长示意他关门,等萧逸坐下,才压低声音说了句:“王主任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以后她再闹,不用你出面,科里替你挡。”
“谢谢张叔。”
“谢什么。”张科长摆摆手,“你踏实干活,别的事不用操心。对了,过阵子厂里有个科室协作会,你代表咱们科去参加。好好准备准备,多认识几个人。”
萧逸心里一动。这种会,往年都是科里老人去的。
“知道了,张叔。”
萧逸转身出门时,张科长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晚上早点回去,别老加班。”
萧逸应声出门,带上门,站那儿笑了笑。这话听着,跟长辈嘱咐小辈似的。
他坐回工位,重新拧开搪瓷缸,水还温着。
王主任估计这会儿正在回去的路上气得冒烟呢,而他在厂里的根基,已经越扎越深了。四合院那边,贾家赔款的日子就在这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