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前进副科长脸色一沉,目光扫过整个车间,最后落在易中海身上。
“这两天行政科查纪律,查来查去,问题最突出的就是你们师徒俩。无故脱岗、旷工,回来之后也不好好干活,消极怠工。”他顿了顿,语气明显冷了,“我本来以为就是劳动纪律问题,没想到还牵扯到厂里公房财产损失。”
他看着易中海,似笑非笑:“易师傅,刚才我听见你说,这事打算私下解决?红星轧钢厂的公房,厂里的财产损失,你说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你有多大的脸,能替厂里做主?”
易中海手脚发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硬着头皮解释:“王科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准备替我徒弟把六十五块钱赔给萧逸干事,只是还没来得及交。”
王前进点点头,嘴角带着点看戏的意思:“哦,原来你们早准备赔给萧干事了。那就好。”
话是好话,可听在易中海耳朵里,比骂他两句还难受。周围工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明白过来。合着这两天行政科天天来二车间,不是冲着车间来的,是冲着易中海师徒来的。萧逸干事这次是真的站得住——房产科护着,劳资科护着,现在连行政科王前进副科长也亲自来了。
人群里,郑学明脸色很不好看。易中海啊易中海,你说你惹谁不好,偏去惹萧逸。人家是转业干部,手续硬,科室里又有人,这种人别说是四合院,就是在厂里,大家都得让三分。你们倒好,偏往枪口上撞。
王主任心里也在打鼓。她今天跑了好几趟,终于看明白一件事——萧逸在轧钢厂不是没人,是太有人了。她要是再硬顶着,别说临时工名额批不下来,以后街道跟厂里对接,都可能被人卡住。
王前进没给易中海多想的机会,直接展开手里的处理意见。
“厂里现在要抓反面典型,你们师徒俩刚好撞在枪口上。贾东旭,连续违反劳动纪律,无故脱岗、旷工,消极怠工,影响车间生产,还牵扯公房财产损失,影响很坏。经行政科研究,全厂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今年之内,取消岗位升级考核资格。”
“扑通”一声。贾东旭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记大过,全厂通报,今年还不能考核——那他盼了好久的二级工,不等于彻底泡汤了吗?每个月多几块钱,就这么没了。
王主任见状,不但没心软,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她现在别的顾不上,就想赶紧把这六十五块钱落实,把萧逸这边稳住,回头再想办法办临时工名额。
“易中海,贾东旭,今天这六十五块钱,必须有个说法。钱不到位,你们就别跟我在这儿磨。真闹到保卫科、房产科,谁也救不了你们。”
易中海咬着牙,头皮发麻。真要是把保卫科扯进来,贾东旭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他这个师傅,还有院里一大爷的身份,也别想保住。以后谁还听他的?
他只能低声求情:“王主任,王科长,能不能宽限几天?六十五块不是小数,我们现在手里确实紧。”
“宽限几天?”王主任冷笑一声,“易中海,你别跟我来这套。
易中海心里又气又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东旭彻底崩了,松开易中海的腿,又去扯旁边工友的裤腿:“兄弟,借我点钱吧,发工资我就还你,求求你们了。”
那工友赶紧往后跳,躲瘟神似的:“别拽我!你找谁不好,找我,找你师傅去。我可没钱,家里孩子还等着吃饭呢。你自己弄坏公家东西,还想让我们帮你赔钱?想什么呢!”
周围工人呼啦一下散开,没人愿意沾这个事。
贾东旭最后又把目光落在易中海身上。易中海老脸通红,硬着头皮道:“王主任,王科长,不是我们不赔,是现在身上真没现钱。”
王主任脸色一黑,刚要发作,王前进却慢悠悠开口了:“没现钱,也不是没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王前进点上烟,吸了一口,才慢慢说道:“这不马上月底了吗?厂里有规矩,真有困难,可以向劳资科申请预支工资,从当月工资里扣。”他看了易中海一眼,“至于这笔钱,是你借给徒弟,还是你帮他垫付,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写个欠条就行,厂里不管。”
王主任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一拍大腿:“好办法!本来这笔赔偿款就要走厂里的账,你们现在就去劳资科预支工资,当面把六十五块钱交给萧逸干事,当场了结!”
轰的一声。二车间的工人都反应过来了。难怪行政科天天来查,难怪王主任今天也来了。原来这师徒俩,不光得罪了萧逸,还得罪了劳资科。工资、考勤、升级,全在劳资科手里捏着,他们这不是找死吗?
易中海只觉得脑子嗡嗡响,整个人都木了。去劳资科?还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六十五块钱亲手交给萧逸?他一个七级钳工,在厂里一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这比当众扇他几个耳光还难受。
“王主任,这……没必要去劳资科吧?我们私下交不行吗?”易中海声音都变了。
王主任眼睛一瞪:“少废话!现在就走!”她是真急了,上前连推带拽,“路我熟!我带你们过去!今天这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易中海心里直犯嘀咕。这王主任今天是怎么了?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一个人,今天怎么比厂里干部还急?而且她一个街道办主任,对轧钢厂劳资科的路怎么这么熟?
但形势摆在这儿,他也没办法。不去,贾东旭就可能被保卫科带走,事情闹大,谁也跑不了。
就这么着,在全车间工人的指指点点下,易中海和贾东旭低着头,灰溜溜跟在王主任和王前进身后,往行政楼去了。郑学明黑着脸,也跟了上去,他就怕这师徒俩再闹出什么事,把二车间拖下水。
路上,冷风一吹,贾东旭哆嗦着扯了扯易中海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师傅,一会儿到了劳资科,你帮我跟萧逸干事说说好话,让他别再追究了,行吗?”
易中海没说话。他现在看见行政楼就头疼。上次在劳资科,他当着萧逸的面写检讨的事,还没过去多久。他是真不想再见到萧逸。可今天不见也得见。
一行人很快到了劳资科门口。王主任立刻换了张笑脸,轻轻敲了敲门:“萧干事!是我,王姐!”
易中海当时就愣住了。王姐?众人也都有点懵。不是,这也太直接了吧?王主任都这岁数了,在萧逸面前自称王姐?
劳资科里,萧逸听见声音,抬起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王姐。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没起身,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推开,王主任打头,后面跟着王前进、易中海、贾东旭,最后面是黑着脸的郑学明。办公区里方姐、老郑、小孙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各忙各的,但耳朵都竖着。
王主任进门就笑:“萧干事,忙着呢?你看,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萧逸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易中海和贾东旭,没说话。
易中海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老脸涨得通红。上次来劳资科写检讨,这次来交赔款,两次都跟萧逸有关,两次都丢人现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贾东旭缩在易中海身后,脑袋快埋到胸口了,连看都不敢看萧逸一眼。
王前进把烟掐灭,语气公事公办:“萧干事,厂里对贾东旭的处理意见已经出了,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取消今年升级资格。至于这六十五块赔款,他们师徒俩准备预支工资,当面交给你,把这事了结。”
萧逸这才开口,声音不高:“行,那就按规矩办。”
他转头看向方姐:“方姐,预支工资的单子麻烦您给走一下。”
方姐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两张预支申请表,放在桌上,语气平平:“易师傅,过来填表。预支金额六十五,从下月工资扣,分两个月扣完。签字按手印。”
易中海挪到桌前,一个签字一个按手印,手都在抖。方姐检查了一遍,收好表,冲萧逸点了点头。
萧逸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手里的文件上签了个字,头也没抬:“钱呢?”
王主任连忙推了易中海一把。易中海赶忙把钱递给萧逸。
萧逸没接,用笔尖指了指桌面:“放这儿吧。”
易中海把钱放在桌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退后半步。那六十五块摊在桌面上。
萧逸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看易中海和贾东旭,语气淡淡的:“早这样不就没这么多事了?非得闹到车间、闹到行政科、闹到街道办,一圈转下来,钱一分没少赔,脸倒是多丢了几回。”
易中海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吭声。贾东旭头埋得更低了。
郑学明站在门口,听着这话,心里舒坦了点。这话说得在理,这师徒俩就是欠收拾。
王主任在旁边赔着笑:“对对对,萧干事说得对。这事办完了,那咱们就……”
“王主任。”萧逸打断她,语气不冷不热,“您今天跑了几趟了?”
王主任笑容一僵:“三、三趟。”
“累不累?”
“不累不累,应该的。”
萧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件。方姐站起来,冲门口几个人摆了摆手:“行了,事办完了,各位请回吧。我们科还忙着呢。”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提临时工名额的事,可看萧逸那副不接话的样子,到底没敢开口。她挤出一个笑,转身往外走。
易中海和贾东旭跟在后面,灰溜溜地出了劳资科。郑学明最后走,出门时回头看了萧逸一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门关上,办公区安静了两秒。
小孙第一个憋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哥,你刚才那句‘早这样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太绝了。”
方姐坐回工位,翻着表册,头也不抬:“那六十五块,回头存到财务科账上,走公房维修基金。”
老郑端起茶杯,悠悠补了一句:“易中海这回,算是把脸丢到全厂了。”
萧逸把文件合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经温了,他也没在意,放下缸子,重新翻开下一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