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和贾东旭从劳资科出来,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看他们,可越是这样,两人越觉得后背发烫。刚才办公区里方姐翻表册的动静、老郑端茶杯那声滋溜、小孙憋笑抖肩膀的样子,全在脑子里转。贾东旭脑袋快埋到裤裆里了,下楼梯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踩空。易中海一把拽住他胳膊,压着嗓子骂了句:“看着点道儿!”
贾东旭嗯了一声,嗓子眼堵得说不出别的话。
出了行政楼,外头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贾东旭回头瞅了一眼劳资科窗户的方向,小声问:“师傅,咱……这就算完了?”
易中海没接话。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完,心里堵得跟塞了团棉絮似的。六十五块,写了欠条,钱是交了,可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两人闷头往二车间走。路过厂区大喇叭底下的时候,喇叭忽然滋啦一声,响了。
“全厂各车间、各科室注意——”
这动静太熟了。厂里每次通报什么事,都是这个点,这个调。上班的工人听见喇叭响,手里的活不自觉就慢了半拍。
“现将行政科关于二车间职工贾东旭违纪问题的处理决定通报如下——”
贾东旭脚步钉在了地上,脸色唰的白了。
“二车间职工贾东旭,近段时间以来,多次违反劳动纪律,无故脱岗、旷工,上班期间消极怠工,生产定额连续不达标,严重影响车间生产进度。”
三次通知的喇叭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沿途经过的工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往喇叭方向看,又转头看向贾东旭。
“更为严重的是,贾东旭及其家属,涉及九十五号院公房财产损毁、侵占事件,造成国有资产损失,影响极其恶劣。”
易中海站在旁边,感觉周围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他想走,可脚底下发沉,迈不动。
“经行政科研究决定,给予贾东旭全厂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处分,取消本年度岗位升级考核资格。”
喇叭又滋啦一声关了。
整个厂区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贾东旭?二车间那个?”
“记大过?还通报?这是犯了多大事啊……”
“没听见吗,占公房、偷厂里东西,还旷工,这人不老实啊。”
“他师傅不是易中海吗?院里一大爷,平时看着挺正派的,怎么教出这么个徒弟?”
这些话一句一句往贾东旭耳朵里钻。他站在路中间,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旁边路过的工人,有的回头瞅两眼,有的干脆站住看热闹,交头接耳,眼神里的东西贾东旭太熟了——鄙夷、幸灾乐祸、看笑话。
上个月他还在车间里跟工友吹,说今年升级十拿九稳。二级工一个月多五块钱,年底奖金也多一截。他连升级之后怎么花都想好了,给棒梗买双新棉鞋,给秦淮茹扯块布做件褂子。
现在全没了。
全厂通报,记大过,取消升级。这三个词跟三块铁板似的,一块一块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眼花。
“贾东旭。”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贾东旭僵硬地转过头,是二车间一个平时跟他关系一般的工友,姓赵,四十来岁,平时见面点个头就过去了。
赵师傅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上个月车间评先进,我还投了你一票。早知道你是这么个货,我那票喂狗都不给你。”
说完,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贾东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易中海站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是师傅,贾东旭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厂里人谁不知道二车间的易中海带徒弟有一套?可现在全厂通报的是他徒弟,丢的是他易中海的脸。
他想拽贾东旭赶紧走,可赵师傅那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得他自己也半天回不过神。
“师傅……”贾东旭终于憋出两个字,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易中海没应声,闷头往前走。贾东旭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二车间。
车间里气氛更怪。机器还在响,可所有人都知道喇叭里喊的是什么。贾东旭一进门,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又齐刷刷收回去。没人说话,可那种沉默比骂他还难受。
郑学明站在车间过道那头,手里拿着个什么单子,看见易中海和贾东旭进来,眼皮都没抬,转身进了办公室,砰一声把门带上了。
那一下关门声,震得贾东旭肩膀一缩。
马建国正站在机床旁边跟人交代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干活。可他旁边那个青工没忍住,扭头跟同伴嘀咕了一句:“六十五块加通报,这哥们儿是真把路走绝了。”
声音不大,可在车间里清清楚楚。贾东旭听见了,易中海也听见了。
易中海加快脚步往自己工位走,他这辈子没觉得车间里的路这么长过。贾东旭跟在他后头,路过一个又一个工位,每个人都在干活,每个人都没抬头,可贾东旭觉得那些低着的脑袋后面,全是一双双盯着他后背的眼睛。
走到自己工位跟前,贾东旭站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机床把手,凉的。平时这双手一碰到机床就来劲,今天连按开关的力气都没有。
“东旭。”
易中海在隔壁工位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干活。别站那儿发愣。”
贾东旭应了一声,拿起工具,可手抖得对不准卡盘。
旁边工位的师傅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半步,离他远了点。
这个动作很小,贾东旭看见了。他没说话,低下头,咬着牙把零件往卡盘上怼。怼了三次才怼进去。
车间里的机器嗡嗡响着,喇叭声早就停了,可贾东旭耳朵里那句“全厂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取消本年度岗位升级考核资格”一直没停。
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个工人在交接班间隙抽烟。一个压低声音说:“听说他家里还占着人家萧干事的公房呢,撬锁进去的。”
另一个啧了一声:“胆子也太大了。萧干事那是转业干部,厂里有人,他也敢惹?”
“惹不惹的,反正现在钱赔了,处分也背了,图什么?”
“图什么?图占便宜呗。便宜没占着,反惹一身骚。”
贾东旭听不下去了,把工具往台子上一摔,转身往车间后门走。易中海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
“厕所。”
贾东旭头也不回。出了后门,拐到车间后面的墙根底下,蹲在那儿,双手抱着脑袋。
六十五块,家里本来就没钱。这钱是易中海预支工资凑的,得还。怎么还?他那点工资,这个月已经被扣得差不多了。下个月、下下个月,全得填这个窟窿。秦淮茹那边还指望着他拿钱回家买粮,棒梗的学费也快交了。
全厂通报的事,明天整个厂区都会传遍。二车间、锻工车间、一车间、行政楼,连门口看大门的都得知道二车间有个贾东旭,违纪、旷工、占公房、偷公物,全厂通报。
以后在厂里怎么做人?
他蹲在墙根底下,越想越憋屈,眼眶发酸。可这口气怨谁?怨萧逸?人家撬你锁了?占你房了?是你贾家先动的手。怨易中海?师傅替他垫了钱,写了欠条,还跟着他一起丢人。怨秦淮茹?他妈贾张氏闹的事,跟媳妇有什么关系?
贾东旭抱着脑袋,半天没动。
而此刻,劳资科办公区里,小孙从门口探回脑袋,压低声音说了句:“喇叭刚响完,二车间那边就有人传话过来,贾东旭蹲在车间后头哭呢。”
方姐翻着表册,头也不抬:“早该哭了。”
老郑端着茶缸,慢悠悠抿了一口:“哭也没用。全厂通报,记大过,今年升级取消。他在二车间算是到头了。”
萧逸坐在工位上,翻着手里那份车间调配单,没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钱交了就行,其他的跟咱没关系。”
方姐笑了一声:“对,跟咱没关系。”
小孙凑过来,一脸八卦:“萧哥,你猜易中海现在什么样?”
萧逸翻了一页文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易中海什么样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有一点他清楚得很——从今天起,九十五号院那帮人再想动什么歪心思,就得先掂量掂量,惹了萧逸,在厂里能不能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