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各院的工人陆续出门,拎着铝饭盒,挎着打补丁的旧布包,三三两两往厂子赶。平日里二十多分钟的路,大伙一路扯闲篇,谁家这个月粮票紧,谁家孩子在家淘气,哪个车间的活累人,东一句西一句,一晃就到厂门口。
唯独今天,路上气氛不对劲。
大伙该走路走路,该聊天聊天,可眼神总往贾东旭那边瞟。昨天四合院闹出的乱子,一宿就传遍整条胡同。贾张氏当众抢东西撒泼,还反过来讹人,最后被公安带走。院里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个大爷,因为偏着贾家,处事不公,被街道办撤了大院管事大爷的职务。
搁以前,有易中海这个七级工给他撑腰,贾东旭在院里腰杆挺得笔直,到厂里干活能躲就躲,旁人就算看着不顺眼,也不爱多管闲事。可今天的贾东旭,整个人蔫了。脑袋埋得低低的,眼皮都不敢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两只手死死攥着饭盒带子,脚步沉得抬不动。
二十分钟的路,走得跟两个钟头那么熬人。身后断断续续飘来小声的议论,声音不大,偏偏句句钻进耳朵里。
“看,那就是贾东旭。”
“摊上这么个妈,脸面算是丢干净了。”
“以前有易中海管事大爷兜着,啥事都能糊弄过去,现在靠山倒了,往后可怎么做人。”
贾东旭耳朵嗡嗡响,脸上烧得发烫。不敢回头,也不敢搭一句话,只能闷头往前挪。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指指点点,这种难堪,比当众挨一顿骂还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厂门口,本以为进厂能清静点,哪知道厂里的闲话更多。车间、锅炉房、维修班、后勤科,走到哪都有人聊四合院这件事。
三食堂这边最热闹。
离早饭开灶还有半个钟头,食堂杂工、学徒忙来忙去,择菜、刷锅、拖地,一刻闲不下来。也就傻柱清闲,他是掌勺大师傅,洗菜打扫这些杂活不用他沾手,等到饭点上灶台炒菜就行。
傻柱搬个小板凳靠在窗边,捧着大号搪瓷缸,慢悠悠泡着浓茶晒太阳。大喇叭刘兰一眼瞅见他,快步凑过来蹲旁边。
“傻柱,别装没看见!昨天院里那场闹剧你全程都在,跟我们说说实情!”
傻柱抬眼瞥她一下,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沫,语气淡淡的:“能有啥好说的,邻里闹点矛盾,都过去了。”
“过去了?”刘兰嗓门一提,旁边干活的几个师傅立马围过来,“能把公安招来,还把三个大爷的差事撸了,这叫普通矛盾?你可别糊弄我们!”
她压低一点声音,可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说贾张氏眼红萧逸进山打的黄羊,上门硬抢,抢不到就躺地上撒泼讹人,是不是真的?”
傻柱放下茶缸,叹了口气:“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那老太太一辈子就爱占小便宜,见不得别人捞着好处。萧逸辛辛苦苦进山打猎,猎物回来都跟院里商量好了怎么分,本本分分的。就她非要白拿,不给就胡搅蛮缠。”
旁边洗菜的老师傅连连摇头:“好家伙,这么大岁数,一点脸面都不顾。”
傻柱嗤笑一声:“脸面?她什么时候顾过脸面。以前有一大爷处处护着,再离谱的事都帮着和稀泥。这回闹太大,街道、公安全都来了,证据摆在明面上,谁都兜不住。”
刘兰咂咂嘴:“之前还有人瞎传,说萧逸欺负老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纯属胡说八道!”傻柱直接顶回去,“全院谁不清楚,我表弟做事守规矩讲道理。贾家就是被人惯得得寸进尺,纯粹自己作死。”
一圈人听完心里都透亮,没人同情贾家,都说他们咎由自取。
食堂这边聊归聊,大伙也知道傻柱碍于邻里情面,话没说透。全厂最清楚来龙去脉、说话公道的,还得是萧逸。
整整一上午,萧逸办公室的门就没停过。各个科室、车间的老师傅、工友,一拨接一拨过来打听情况。萧逸也不烦,来人就好好招呼,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踩人,只讲实在话。
“说到底就是贪小便宜惹出来的祸。贾张氏反复上门纠缠,当众抢东西,还诬告别人,扰乱大院秩序。街道和公安都是按规矩办事,证据齐全,换谁遇上这事,结果都一样。”
几句话说得实在,听完的人心里都明白了,不是萧逸欺负人,是贾家贪心过头,自作自受。
送走最后一批打听消息的人,办公室总算安静下来。萧逸快速处理完手头几份报表,看时间还早,便往李怀德办公室走。
李怀德最近主抓厂里6S整改,看重风气纪律,很欣赏萧逸稳重靠谱。两人有空就凑在一起喝茶聊天,关系处得不错。
萧逸敲门进去,李怀德正趴在桌上批阅整改报表,看见他,放下笔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
“小萧,来得正好,坐一上午,脖子都快僵了。快坐,刚泡的茶,自己倒。”
萧逸也不客气,拎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顺手给李怀德续上茶水。李怀德抿了一口,皱起眉头。
“这6S整顿推了半个月,车间地面干净了,工具也归置整齐,可我总感觉还差一口气。”
萧逸问道:“差在哪?”
“差在人心。”李怀德手指敲着桌面,“光靠检查、靠处罚,工人表面服从,心里并不服气。你之前提的素养、安全这两点是根本,可怎么让大家打心底认可,我还没想明白。”
萧逸想了想:“李主任,您不妨多看看二车间。”
“郑学明那边?我去过,整改效果确实不错。”
“您留意过二车间墙上那张产量曲线图吗?”
李怀德挑了挑眉:“那张图有说法?”
“试点之前二车间定额完成率七十八,试点第一周九十一,第二周就到九十五。”萧逸缓缓说道,“郑学明没反复开会说教,就把这张图贴墙上,人人路过都能看见。干得好,产量高奖金就多;混日子的,数据摆在明面上,脸上也挂不住。比开十次会管用得多。”
李怀德愣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
“好小子,你这脑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的车间分布图:“你的意思是,6S不能硬靠命令压,得让工人实实在在看见好处?”
“是这个理。检查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踏实干活的得实惠,混日子的待不住,不用我们催,大伙自然就上心。”
李怀德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停下脚步看向萧逸,眼神带着几分试探。
“小萧,跟我说实话,这套办法,是单纯为厂子着想,还是想敲打厂里那些混日子的人?”
萧逸端着茶杯,神色坦然:“李主任,厂子风气正、产量上去,所有人都能得利。至于顺带敲打谁,那都是次要的。”
李怀德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指着萧逸点了点。
“你小子,看着老实,心里透亮。不过这份机灵,让人舒坦。”
他坐回椅子,喝了口茶:“行,二车间再稳两周,数据稳住,我就跟书记打报告,全厂铺开推广。”
“那我替二车间工友谢谢李主任。”
“少来这套客套。”李怀德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对了,你们院那个贾东旭,今天厕所扫得怎么样?”
“蔫了一整天,头都没抬起来过。”
李怀德啧了一声:“早该这样。以前有易中海护着,车间里没人敢管他,现在天天扫厕所,现在靠山没了,厂里商量过,不开除他,给个教训。以后专门负责清扫厂区公共厕所。”
萧逸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
两人接着闲聊,从车间纪律扯到食堂伙食,从6S整改聊到年底生产任务。说到食堂,萧逸随口调侃一句:“三食堂刘兰手艺还行,就是打菜手爱抖,工人总念叨油水不够。”
李怀德一下子笑出了声,差点呛到。
“这话可千万别让刘兰听见,那女人性子泼辣,能追着你数落三条街。”
“萧逸想着刘兰以后是蹲在你李怀德办公桌下面的人呀。”
“也就敢在您这儿随口说说。”萧逸笑着回应。
说笑过后,李怀德神色认真起来。
“说实在的,厂里这么多年轻人,我最看好你。脑子清楚,做事踏实,懂得拿捏分寸,不浮躁。好好干,前途错不了。”
萧逸放下茶杯,谦逊道:“多谢李主任抬爱。二车间试点能做成,功劳不全在我。郑学明、马建国守在一线,记录数据、做工人思想工作,都是他们在扛。”
李怀德闻言,微微点头。
“你小子不贪功,还懂得替底下人说话,格局可以。行,这些我心里记着。”
两人又喝了几杯茶,眼看日头往西斜,临近下班。萧逸起身告辞,李怀德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
“明天有空过来,我还藏了半罐好茶。”
“好,那我明天过来蹭茶。”
萧逸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工人大多已经下班。刚走到楼梯口,厂区广播响了起来。
“请卫生队职工贾东旭,立刻到厂办领取通知!”
广播一响,喧闹的厂区瞬间安静一瞬,紧跟着就炸开了锅。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贾张氏的判决下来了。
浑浑噩噩熬了一整天的贾东旭,听见自己名字,浑身猛地一僵。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往厂办跑。
屋内两名公安神情严肃,当众宣读判决:
“经查,贾张氏多次寻衅滋事、哄抢私人物品、诬告邻里、扰乱公共秩序,屡教不改,社会影响恶劣。现依法判决:贾张氏劳动改造一年六个月,送往青峰石矿厂服刑改造。”
嗡的一声,贾东旭脑子一片空白。就算早有心理准备,听到一年半劳改,依旧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公安继续叮嘱:“判决即刻生效。家属三天之内备好被褥、换洗衣物,送到派出所。
消息飞快传遍整个轧钢厂。
“判下来了,真要劳改一年半!”
“青峰石矿厂全是开山采石的重活,那地方可不是享福的!”
“这下好好磨磨她的性子,看以后还敢撒泼讹人!”
“贾家这下彻底抬不起头了。”
四下全是议论唏嘘。贾东旭呆呆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一整天被人指指点点,到最后,亲妈要去矿山劳改,自己还在厂里扫厕所。脸面丢得一干二净,家里大大小小的担子,全都压在他身上。
萧逸站在楼梯口,望着楼下乱哄哄的人群,神色平平淡淡的。
路都是自己选的,祸也是自己闯出来的,自作孽,谁也帮不了。
他转身下楼,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夕阳落在车把上,金灿灿的。不去想这些糟心事,今晚回家,做两个小菜,踏踏实实吃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