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逸到办公室刚坐下,方姐就把一摞材料搁他桌上了。
“学徒工转正定级,张叔让你初审。”
萧逸翻了翻,厚厚一沓。刚翻开第一份,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阎埠贵穿了件熨得板板正正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迈着方步进来了。
“小萧啊,忙着呢?”
萧逸放下材料:“三大爷,您怎么来了?”
“别叫三大爷了,院里大爷早撤了。”阎埠贵摆摆手,把油纸包往桌角一搁,“你升了副科长,我一直没顾上道喜。你三大妈做的桃酥,不值什么钱,你留着当个零嘴。”
萧逸看了一眼那纸包,油纸上渗着油印子,闻着挺香。阎埠贵什么人全院都知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让他送一包桃酥出来,比割他肉还难。
“三大爷,您拿回去给解娣吃,”萧逸把纸包推回去,“有事说事,东西我不能收。”
阎埠贵笑容僵了一下:“哎哟,一包桃酥,值当什么……”
“厂里有纪律,我这岗位更得注意。”萧逸语气不重,但话里没留缝,“您要是有事,坐下说。东西拎回去。”
阎埠贵磨蹭了两秒,到底把纸包收回去了,讪讪坐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个……我家解成在厂里干了快两年了,这回转正定级,你帮着看看,能不能稍微关照关照?”
萧逸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三大爷,解成的表我还没翻到。不过我跟您交个底,这回审批卡得严,考勤、产量、师傅评价、车间鉴定,一项一项打分,谁分高谁上。我初审就是照规矩核一遍,没有放水的余地。”
阎埠贵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那是那是,规矩我懂。我就是想让你帮着看看,解成哪项分低了,回头让他补补。”
“这个行。等我看完表,哪儿不足我给您列出来。”
阎埠贵连声答应,可坐着没动,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磨蹭了一会儿,又开了口:“小萧,你看解成也二十好几了,还没个对象。你现在认识的人多,要是有合适的姑娘……”
萧逸差点被茶水呛着。好家伙,安排工作不够,还管说对象。
“三大爷,工作上的事按规矩来,该帮的我帮。说对象这种事我可不擅长,您还是托三大妈在街道上打听打听。”
阎埠贵脸上挂不住了,讪讪站起来:“行行,那我先走了,厂里还有事。”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解成的事,你多费心啊!”
萧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方姐从隔壁探过头来,压低声音笑:“一包桃酥就想换你给儿子开后门?”
“他要是真拿桃酥换也就罢了。怕的是今天收了桃酥,明天就得替他办十件事。”
方姐竖了个大拇指:“你心里有数就行。”
上午十点多,萧逸拿着几份学徒工的车间鉴定表去车间找郑学明签字。路过车间后头的公共厕所,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贾东旭穿着件旧工装,袖口挽着,手里攥着把拖把,蹲在厕所门口刷地。地上洒了水,混着肥皂沫,他拿刷子一下一下地蹭,额头上全是汗。
萧逸脚步顿了一下。
贾东旭被罚扫厕所他是知道的。上次违纪通报之后,行政科把人从车间调出来,安排到后勤组,专门负责厂区几个公共厕所的清扫。这活儿又脏又累,没人愿意干。
贾东旭正埋头刷地,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刷子停了。他慢慢站起来,腰有点僵,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想打招呼,又拉不下脸。磨蹭了两秒,还是挤出个笑:“萧科长。”
萧逸点了下头:“贾师傅,忙着呢。”
“啊,忙着。”贾东旭把刷子往地上一杵,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犹豫了一下,开了口,“萧科长,那个……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萧逸站住了,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贾东旭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后勤组扫厕所,也扫了快俩月了。你看……我好歹也是个钳工,手艺没丢,车间那边现在也缺人。能不能跟上面说说,把我调回车间?”
说完眼巴巴看着萧逸。
萧逸看着他,神色没什么起伏:“贾师傅,调岗的事归行政科和车间管。我人事科管的是工资定级和考勤考核,调岗不在我这儿。”
贾东旭急了:“可你是副科长啊,你说话管用……”
“我说管用,也得按规矩来。”萧逸语气不重,但清楚得很,“当初把你调后勤,是行政科下的文,厂领导批的。要调回来,得走同样的流程。我一句话就把你调回去,行政科的文件算什么?厂里的规矩算什么?”
贾东旭张了张嘴,没词了。
萧逸看了他一眼:“你要真想回车间,我给你指条路。后勤组干得好不好,行政科有考核记录。你在这边干出个样子来,考核达标了,回头车间有空岗,行政科自然会考虑。你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天天琢磨托关系走门路,那谁也不敢把你弄回去。”
贾东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萧逸说得在理,可心里就是不甘。当初从车间调出来,全厂通报,脸丢尽了。现在天天刷厕所,碰见以前的工友都抬不起头。本想着找萧逸求个情走个捷径,结果人家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行吧。”贾东旭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接着干活。”
萧逸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贾师傅,厕所刷干净点。后勤组的考核,刷厕所也算。”
贾东旭脸涨得通红,攥着刷子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吭声,闷头接着刷。
下午下班回家,萧逸刚把自行车停好,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请问,萧逸同志是住这儿吗?”
声音清凌凌的。萧逸回头一看,愣了一下。
沈梦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布袋子,穿着那件浅灰蓝的列宁装,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沈老师?你怎么找来了?”
“问了街道上的人,说南锣鼓巷红星四合院,一问就找到了。”沈梦把布袋子递过来,“昨天在北海,你帮我保住了那些票证,我回去想了想,空口道谢太不像话了。这是我妈自己做的点心,还有两条手绢,你别嫌弃。”
萧逸接过来,布袋子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绿豆糕,两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浅蓝格子布的,手工缝的边。
“太客气了,顺手的事。”萧逸嘴上说着,心里却觉得这姑娘做事有分寸。东西不贵重,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何雨水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见沈梦,眼睛都亮了:“沈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表哥道谢呀。”沈梦蹲下身捏了捏何雨水的脸,“雨水今天没去学校?”
“今天大扫除,半天就放了。”
何雨柱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一看沈梦,立马热情招呼:“沈老师来了?快进屋坐,正好刚泡了茶。”
沈梦被让进东厢房,何雨水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何雨柱端了茶和花生米出来,凑到萧逸旁边小声嘀咕:“这姑娘不错,说话大大方方,也不装。”
萧逸瞥了他一眼:“你才见人家第二面。”
“两面够了。我厨子看人,一眼就能分出好赖。我见第一面就知道是正经人。”
萧逸没搭理他这套歪理,端着茶坐到沈梦对面。
沈梦正跟何雨水聊学校的事,见萧逸过来,笑着抬起头:“萧逸同志,昨天的事真的谢谢你。那些票证是我攒了好几个月的,要是真丢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一个女同志在外面遇到那种事,谁碰上了都得管。不过以后还是得小心点,北海那边人多手杂,包要看好了。”
沈梦点点头:“我记住了。我妈也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长心眼。”
何雨水插嘴:“沈老师,你以后再去北海,叫我表哥一起呀!他可厉害了,什么小偷小摸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梦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这话,低头喝茶。何雨柱在旁边憋着笑,被萧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沈梦起身告辞。萧逸把她送到院门口,沈梦回过头,语气自然地说:“萧逸同志,你们院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给孩子辅导功课什么的,可以找我。我周末一般都有空。”
“行,那我先替雨水谢谢你了。”
沈梦笑了笑,转身走了。萧逸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何雨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旁边,一脸八卦:“表弟,我怎么觉得,沈老师这最后一句,不是冲着雨水说的?”
“闭嘴。”
“得嘞。”
晚上吃饭,何雨水还在念叨沈梦:“表哥,沈老师说了,下周末要是有空,可以带我去书店买书。你陪我去好不好?”
萧逸夹了一筷子菜:“到时候看,有空就去。”
何雨柱扒着饭乐:“你看你看,雨水这助攻,比我会说话多了。”
萧逸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窗外,院里渐渐安静下来。易中海在门口坐着,慢悠悠喝着茶。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往东厢房这边瞟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贾东旭今天回来之后闷着头一句话没说。秦淮茹问了三遍,才憋出一句:“萧逸油盐不进,让我好好刷厕所。”秦淮茹听完,脸上那点温和也没挂住,转身进了屋,半天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