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萧逸刚到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敲了两下。
“小萧。”
李怀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王前进。萧逸放下搪瓷缸站起来:“李哥,王哥,坐。”
李怀德摆摆手,先扫了眼办公室,方姐和另一个干事都不在。他这才拉开椅子坐下,王前进顺手把门带上了。
“今天来,有个事。”李怀德喝了口茶,语气听着随意,但萧逸看得出来他今天没平时那么松快,“市里工业局的领导说过阵子下来看看,厂里得安排招待。别的不愁,就一样——领导好口野味,点名想吃点山里的东西。厂办跑了一圈,没弄着。”
他说到这儿看了萧逸一眼:“我想起来你路子广,问问你有没有门路。”
萧逸心里转了一下。“领导点名”四个字,听着轻巧,分量不轻。
“李主任,您具体要什么?山鸡、野兔,还是别的?”
李怀德一听这话问得利索,眼睛就亮了:“你真有路子?”
“有几条。红星公社那边跑山的社员不少,隔三差五能弄着点野物。不过不固定,得碰运气。”萧逸说得不紧不慢,“您把时间和要的东西给我列个单子,我托人问问。”
王前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萧科长,厂办列的单子。野兔、山鸡,要是能弄着狍子肉更好。数量不多,够一桌席就成。时间月底之前。”
萧逸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揣兜里:“行,我托人问问,月底之前给回话。”
李怀德站起来拍了拍萧逸肩膀:“这事办成了,算你大功一件。”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对了小萧,还有个私事。”
萧逸看着他,没接话。
“我家老爷子,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换季就咳嗽气短,胃口也差。猪肉肥的腻、瘦的柴,吃不进去。”李怀德说到这儿,语气比刚才沉了点,“我寻思着,山里的野货炖汤养人。你要是弄野味的时候方便,帮我多带一份。不用多,野兔山鸡都行。我按市价给钱,不让你吃亏。”
萧逸点了下头:“行,有富余的我给您留着。”
李怀德脸上这才露出点真笑,跟刚才谈公事那种客套的笑不一样:“那我先谢了。”
他走了之后,王前进跟着出了门。走廊里王前进低声问了句:“李主任,您家老爷子的事,怎么不直接跟厂办说?”
李怀德摆了摆手:“公是公,私是私。厂办采购走公账,我家里那点事不能掺和进去。小萧这人办事稳当,公私分得清。”
萧逸在屋里听见这话,没吭声。他坐回椅子上把清单理了理:厂里接待要野兔两只、山鸡三只、狍子肉一块。李怀德私人的事,野兔山鸡各一只就够。加起来数量不算多。
他拿起电话拨了红星公社供销部。
“叶科长吗?我萧逸。”
“哟,小萧,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厂里月底有个接待任务,要几样野味。野兔三只,山鸡四只,有狍子肉弄一块。时间紧,您看跑山的社员能不能提前安排一下?”
叶青山在那头顿了顿:“野兔山鸡好说,跑山的隔两天就能弄着。狍子肉麻烦点,得进深山,费工夫。不过你要得急,我让老周他们这几天专门跑一趟,月底前给你凑齐应该没问题。”
“那就麻烦叶科长了。东西弄到了,托进城送货的卡车司机捎到厂里就行。”
“成,你放心。”
挂了电话,萧逸把这事记在笔记本上。李怀德今天说家里老爷子那段,语气跟谈公事的时候完全两个样。那是真着急,真上心。这种事你办好了,人家记你一辈子。不是记你那几斤肉,是记你在他难处的时候帮了一把。
这事刚放下,方姐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拿着份材料,脸上带着点气。
“秦淮茹这两天可没少在院里说你。说你故意卡贾东旭,还说你跟外头姑娘走得近,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萧逸笑了笑,没接话。
方姐看了他一眼:“你真不打算管?”
“管。”萧逸把材料接过来翻了翻,“不过不是跟她吵。”
方姐走了之后,萧逸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秦淮茹为什么敢散这些闲话?因为她觉得背后有人给她撑腰。贾张氏进去了,贾东旭是个闷葫芦,可院里还有个易中海。易中海在院里当了那么多年一大爷,人脉根基深,说话有人听。秦淮茹这些闲话,说白了就是仗着易中海在院里的老底子,觉得闹大了也有人帮她圆场。
那就先把这靠山拆了。
萧逸翻开笔记本理了理。马建国那事,易中海两头搭桥想白赚人情,被他当场戳穿,马建国心里有数。易中海在院里总是一副“老好人”面孔,谁家闹矛盾他都出面和稀泥,看似公允,实则哪边对他有利他偏哪边。贾家闹了这么多次,他哪回真站出来说过公道话?没有。
最关键的是,易中海一个七级钳工,工资不低,家里没儿没女,日子过得滋润。可这些年在厂里真就干干净净?萧逸不信。
他拿起电话拨了行政科王前进的号码。
“王科长,我萧逸。想调一下二车间近几年的物资领用台账,易中海、刘海中这两个人的,能查到哪年?”
王前进在那头顿了一下:“物资领用得找供应科。你查这个干什么?”
“厂里不是搞6S整顿嘛,我这边复核考勤的时候发现有些老工人的记录不太清楚,想核对一下原始台账。”
王前进也没多问,应了一声:“行,我让人整理一下,明天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下午材料到了。萧逸翻了半天,考勤记录倒没查出什么大毛病,易中海这人做事仔细。可物资领用台账里有一条记录让他盯住了。
去年秋天,二车间报了一批工具领用单,易中海签字领了五把新锉刀、三把卡尺。可同期的工具报废记录里,没有对应的旧工具回收。萧逸又翻了几页,发现类似的情况不止一次。刘海中也有一笔,领了两盒钻头,旧钻头没回收。
他把台账合上,给郑学明打了个电话。
“郑主任,我萧逸。去年秋天二车间领的那批锉刀和卡尺,后来旧工具交回来了吗?”
郑学明在那头想了想:“那批是易师傅领的,他说旧的还能用,就没交。怎么了?”
“没事,厂里6S整顿要核对工具台账,我顺嘴问一句。”
第二天,萧逸在走廊里碰见易中海,主动打了个招呼:“易师傅,正好碰见您。有个事跟您说一声。”
易中海笑着站住了:“小萧,什么事?”
“厂里最近6S整顿,行政科在核工具台账。去年秋天您领的那五把锉刀、三把卡尺,旧的还没交回。行政科那边让我问问,是忘了交还是怎么着?”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事他自己都快忘了。去年领工具的时候嫌麻烦,旧的还能用就没交,想着反正没人查。没想到萧逸翻出来了。
“哦,那个啊。”易中海很快恢复了神色,“旧的确实还能用,我就没交。回头我找出来交回去。”
“行,您抓紧。行政科那边等着销账呢。”萧逸点了下头走了。
当天下午,易中海就把旧工具找出来擦干净送到了行政科。王前进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给他销了账。
可这事在易中海心里搁下了。萧逸今天能拿工具台账敲打他,明天就能翻别的。他本来还想在院里继续当他的“和事佬”,帮秦淮茹圆场子给萧逸找点麻烦。现在他得掂量掂量了。
晚上回院,秦淮茹又凑过来嘀咕:“易师傅,东旭那考核的事,您说萧逸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您要是有空帮我在院里说两句呗?”
易中海端着茶缸没像往常一样顺着她说,含糊应了一声:“再说吧,最近厂里查得紧。”
秦淮茹讨了个没趣,讪讪走了。易中海坐在屋里把茶缸搁桌上半天没动。他忽然觉得萧逸这小子比他想的难对付得多。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按着规矩一样一样查。查到你身上了,你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隔了两天,叶青山来电话了。
“小萧,东西弄着了。野兔三只、山鸡四只,狍子肉也弄了一块。老周他们跑了三天差点没把腿跑断。明天有卡车进城,下午到轧钢厂门口,你安排人接一下。”
第二天下午卡车到了。萧逸让人把东西卸下来,验完货给李怀德打了个电话。
“李主任,东西到了。公事那份我让厂办来取了。您家老爷子那份我单独留出来了,您看是我给您送家去还是您来拿?”
李怀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跟平时那种客气的笑不一样:“好小子,还真给我留了!我下班顺路过去拿,你别动,我亲自去。”
傍晚李怀德来的时候把野兔山鸡往布袋里一装,拍了拍萧逸胳膊:“小萧,这事办得漂亮。厂里那份工业局领导吃好了我给你请功。家里这份我替老爷子谢谢你。”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说你们院里有人背后传你闲话?”
萧逸笑了笑:“有人爱说就说呗。”
李怀德啧了一声:“你这脾气也太好了。我跟你说那些人就是闲的。你干的都是正事,厂里领导心里有数。闲话传得再凶也抵不过一张实打实的成绩单。”他顿了顿语气沉了点,“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多谢李哥哥。”
李怀德拎着东西走了。萧逸坐回办公桌前把笔记本合上。易中海旧工具已交回行政科销账。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拆靠山这事急不得。今天敲一笔工具台账,明天再翻点别的。易中海要是识相往后就老实待着别掺和。要是不识相那就一样一样往细了查,查到最后他那些年攒下的面子一样都剩不下。
何雨柱在旁边烧火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本子:“又记什么呢?”
“没什么。”萧逸把本子合上,“记账。”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四合院那边秦淮茹还在院里转悠时不时跟人嘀咕两句。她不知道她散的那些闲话在厂里实打实的差事面前分量轻得跟纸片似的。她更不知道她最大的靠山易中海这会儿正坐在屋里闷着头喝茶连句帮她的话都不敢往外说了。
萧逸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月底还有几天李怀德那边招待完了这事才算真正落定。到时候他再去香山才玩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