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味还没散尽。
黄毛看着地上被踩灭的火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蹦出个“哥”字。
陆景和动了。
他往前跨出半步,皮鞋踩过焦黑的西装外套。
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黄毛拿烟的手腕。
往外一翻,反向用力一拧。
“咔吧”一声轻响。
黄毛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他不受控制地转过身,背朝陆景和。
陆景和抬起右膝,重重顶在黄毛的后腰脊椎上,顺势往下压。
黄毛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颊狠狠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破了一大块皮。
牙齿磕破了下嘴唇,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他手腕被死死拧在背后,疼得浑身抽搐,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扑腾。
“哥!哥!手断了!”黄毛嘶着嗓子喊。
陆景和膝盖往下沉了一寸。
黄毛的声音瞬间断了,只剩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周围三千个古惑仔,鸦雀无声。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在铁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人敢出头。
陆景和没有看脚下的黄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最前面的大飞和丧彪。
两人下意识绷紧了后背,躲开了视线。
“我再说一遍。”
陆景和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厂房的地上。
“和记红棍堂口,从今天起,立新规矩。”
大飞挠了挠下巴,小心翼翼地问:“哥,啥规矩?”
“第一,不准乱扔垃圾,包括烟头。”
陆景和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不准私下打架斗殴,哪怕别人踩过界,也不准拔刀。”
丧彪忍不住了,大着嗓门喊:“不拔刀?那别人来抢地盘怎么办?我们干看着?”
“报警。”陆景和回答。
厂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大飞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掏了掏耳朵,“哥,你刚说啥?我们是黑社会,你让我们打999报警?”
“听不懂人话?”陆景和盯着大飞。
大飞缩了缩脖子,闭上嘴。
“第三。”陆景和竖起第三根手指。
“严格遵守安全生产。这是底线。”
他指着地上那团烧焦的干草。
“刚才那一把火如果没踩灭,烧掉的是这十二车大棚材料。”
“那是我花三十万买来的命根子。”
陆景和松开黄毛的手腕。
黄毛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鼻涕混着血水沾满了下巴。
他刚想爬起来,被陆景和一脚踩住后背。
“犯了规矩,就得受罚。”
陆景和收回脚,“大飞,去厂房后面拆几块烂木板,在大门口搭个简易猪圈。”
大飞懵了,但不敢多问,赶紧招呼几个小弟去搬木板。
“丧彪。”陆景和转头。
丧彪一激灵,站得笔直。
“带几个人去外面的街上,垃圾堆,巷子口。”
“收两桶野狗屎回来。”
丧彪眼珠子瞪得老大。
“收屎?和哥,我没干过这活啊……”
“不去就跟他一起罚。”陆景和指了指地上的黄毛。
丧彪二话不说,抢过墙角的两个塑料水桶,带着几个马仔冲出了厂房。
二十分钟后。
厂房大门口,一个四四方方、一米高的木板圈搭好了。
丧彪捂着鼻子,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桶走回来。
一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几个马仔连连干呕,躲得远远的。
“倒进去。”陆景和指着木板圈。
丧彪屏住呼吸,把两桶黄褐色的不明排泄物全倒进木板圈里。
苍蝇嗡的一下全聚了过去。
陆景和走上前,一把揪住黄毛的衣领,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木板圈前。
黄毛闻到那股味道,脸都绿了。
“哥……和哥!我知道错了!你砍我一刀吧!三刀六洞也行啊!”
他死死扒住木板边缘,打死也不肯往里进。
“江湖规矩过时了。”
陆景和掰开黄毛的手指,一脚把他踹进木板圈里。
黄毛一屁股坐在那堆恶臭里。
“铲干净。”
陆景和让人扔进去一把铁锹。
“徒手也行,用锹也行。三天时间。”
“弄到外面一两,加罚一天。谁敢帮他,跟他一起进去待着。”
黄毛坐在狗屎堆里,低头看着自己新买的牛仔裤沾满了黄泥一样的东西。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趴在木板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刚吃过不久的烧鹅饭全吐在了脚边,和那些臭味混在一起。
绝望。
对于混社会的人来说,面子比命重要。
在三千个兄弟面前铲狗屎,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和侮辱,比被砍几刀还要可怕一百倍。
黄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手里哆嗦着握住铁锹,边吐边开始铲。
目睹了这一幕的烂仔们,全都感觉头皮发麻。
大飞默默把刚掏出来的半包万宝路塞回了裤兜。
丧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确认没有乱扔东西。
杀鸡儆猴的效果出奇的好。
从这天起,废弃厂房里连个烟头都找不到了。
所有想抽烟的人,抽完都会自觉把烟头掐灭,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口袋。
谁也不想去那个木板圈里待三天。
第二天清晨。
三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开拔元朗大帽山。
没有砍刀,只有锄头、铁锹和尼龙编织袋。
八十年代初的元朗荒山,到处是半人高的杂草和乱石堆。
夏天的太阳毒得像火盆。
陆景和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站在山坡上监工。
底下的古惑仔们苦不堪言。
他们平时习惯了日夜颠倒,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就被大巴车拉到地里。
拔草、翻土、捡石头。
“我的水泡又破了!”
一个手臂上纹着下山虎的马仔扔掉锄头,看着手心血肉模糊的皮。
丧彪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叫唤什么!昨天黄毛刚被放出来,你是不是也想去体验一下?”
马仔一听黄毛的名字,吓得赶紧捡起锄头,咬着牙继续挖土。
黄毛被放出来的那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身上那股味道洗了八遍澡都没散尽。
现在全堂口的人看到他都绕道走。
半军事化的管理下,进度快得惊人。
大飞负责带人搭大棚骨架。
几百根粗大的钢管被这群肌肉壮汉扛上山,按照图纸一根根敲进泥土里。
没人敢偷懒,因为陆景和定的规矩是计件干活,干不够没饭吃。
到了中午休息时间。
荒地上到处是蹲着扒盒饭的马仔。
吃完饭,掏出那本油墨味刺鼻的《现代农业种植手册》。
山坡上响起各种口音的朗读声。
“大飞哥,这句‘保持土壤湿度在百分之六十’是啥意思?”
“就是让你少浇点水,别把土淹成烂泥巴!”
大飞叼着根草根,一本正经地指导小弟。
他现在已经能把前面两章背得滚瓜烂熟。
一个月的时间。
从最初的怨声载道,到后来的机械麻木。
三千个烂仔硬生生用手上的血泡,把三千亩荒山平整了出来。
白色的温控大棚连绵不绝,像一片白色的海洋,覆盖了整个大帽山背面。
系统奖励的五百斤高产抗病白菜种子,被仔细地播撒进翻好的黑土里。
陆景和按照系统图纸,接通了全套温控设备。
恒温、滴灌、科学光照。
一个月后的清晨。
大雾还没散去。
陆景和站在最大的一个温控大棚里。
空气里带着泥土特有的腥甜味和湿润的水汽。
他蹲下身,皮鞋踩在松软的田垄上。
面前的黑土地上。
一点一点的嫩绿色,顶破了土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