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里闷得像个蒸笼。
顶棚的塑料薄膜结满水珠,沿着铁骨架往下滚。
“啪嗒”一声。
一滴冷水砸在大飞宽阔的后脖颈上。
他没躲,甚至连脖子都没缩一下。
他正蹲在田垄边,两只像蒲扇一样的大手悬在半空。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面前是一颗颗比洗脸盆还大的白菜。
菜叶子撑开,挤挤挨挨地铺满了一整条垄沟。
大飞粗糙的大拇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最外面的菜叶。
“咔。”
轻微的脆响。
脆嫩的菜叶被他手上的老茧刮破了一道小口子。
渗出一点青白色的汁水。
大飞猛地触电般缩回手,心疼得直搓大腿。
“丢老母……这也太嫩了。”
丧彪光着膀子蹲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红把剪刀。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飞哥,我怎么觉得这玩意比东星的场子还好看?”
不光是大飞和丧彪。
几百个满背纹身的古惑仔挤在大棚的过道里。
没人说话。
全盯着地里的白菜发呆。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遍地碎石的荒山。
他们用手上的血泡和磨烂的胶鞋,硬生生把这里填满了绿色。
一种从没体会过的感觉在这些烂仔心里乱窜。
像胃里装了只扑腾的鸟。
陆景和掀开大棚门帘走进来。
皮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吧唧”的声音。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白菜。
系统出品的高产抗病种子,长势比他预期的还要猛。
叶片厚实,菜心紧凑,没有虫眼。
“干看着能当饭吃?”陆景和掏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他点燃一根烟,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摘菜。全部装筐。”
大飞一个激灵站起来。
他转身,一脚踹在身后一个发愣的黄毛屁股上。
“没听见大哥发话?干活!”
大飞扯着破锣嗓子吼,伸手去抢黄毛手里的塑料筐。
“都给老子轻点!谁把菜叶子折了,晚上别吃饭!”
几百号人呼啦啦散开,钻进不同的田垄。
平日里拿刀乱砍的粗手笨脚,现在全变成了绣花姑娘。
丧彪左手托住白菜底部,右手拿着剪刀贴着泥土表面。
“咔嚓。”
干脆利落。
他双手抱起那颗十来斤重的白菜,像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儿。
轻轻放进红色的塑料筐里。
还顺手把压在下面的叶子理平整。
大棚外。
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堆成了小山。
太阳升起来了。
光打在菜叶的水珠上,晃人眼睛。
陆景和站在菜山前面。
视线里弹出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实业产出。】
【农产品:高产白菜。】
【数量:三万五千斤。】
【质量评级:优。】
【系统奖励结算中……】
陆景和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光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
【结算完成。】
【奖励合法现金:十万港币。】
【已发放到宿主随身储物空间,来源已合法化(农副产品补贴)。】
陆景和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烟头扔在脚下,用鞋底碾灭。
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拉开后备箱,他双手伸进去,从储物空间里提取出现金。
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被拎了出来。
陆景和走到临时搭起的木桌前。
“砰”的一声。
帆布包砸在桌面上,激起一圈尘土。
所有正在搬筐的马仔全停下了动作。
几千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黑包。
陆景和拉开拉链。
把包底朝上,用力一抖。
“哗啦”。
一沓沓用白纸条扎紧的纸币滚落出来。
红色的红杉鱼,绿色的青蟹。
钞票特有的油墨味瞬间盖过了泥土的腥气。
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钱山。
大飞连手里的剪刀都忘放了,快步走过来。
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桌上的钱。
“哥……这……这是卖菜的钱?我们还没拿去卖啊。”
“前期的劳务奖金。”
陆景和把空包扔在地上。
他拉过一把破折叠椅坐下。
“细狗。”陆景和喊了一声。
细狗抱着账本跑过来,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扶正滑到鼻尖的眼镜。
“和哥,账本理好了。”
“念名字。发钱。”
细狗清了清嗓子,翻开账本。
“大飞!出勤三十天,带队搭棚,绩效甲等,三千块!”
大飞扔掉剪刀,两步跨到桌前。
陆景和点出三十张红杉鱼,推过去。
大飞双手在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蹭掉泥巴。
他捏起那沓钱。
大拇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数到最后一张,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千块。
八十年代初的港岛,一个普通坐办公室的白领,一个月也就千把块。
他以前带着兄弟们在九龙城寨收保护费。
整条街收下来,交掉堂口的抽成,再请小弟们吃顿饭。
落到他大飞口袋里的,一个月撑死也就七八百。
还要防着别的字头来抢地盘,防着o记来扫场。
大飞把钱卷起来,死死攥在手心里,攥得出汗。
“哥,这钱……”他声音发颤。
“干净的。”陆景和看着他,“不用分给安家费,不用交堂口抽水,全是你自己的。”
大飞猛地吸了吸鼻子,转身冲着小弟们吼了一嗓子。
“都排好队!谁敢插队老子劈了他!”
“丧彪!出勤三十天,挖垄沟,绩效甲等,两千八!”
丧彪跑过来,拿到钱直接塞进裤裆里,拍了拍肚子。
他咧着嘴乐,“大哥,这比抢麻将馆来钱快多了!抢麻将馆还要挨刀子呢!”
“黄毛。”细狗念到这个名字。
黄毛从人群最后面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他身上那股狗屎味其实早洗干净了,但他总觉得别人还在看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陆景和。
陆景和抽出两沓钱,点出两千块。
“铲屎三天,干活二十七天,没偷懒。”
陆景和把钱拍在桌边缘。
“两千。拿着。”
黄毛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桌上的钱。
他以为自己因为惹了大哥,这辈子都别想拿足钱了。
他伸出手,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碰到纸币的边缘,又缩了回来。
“嫌少?”陆景和挑眉。
“不!不少!”
黄毛一把抓过钱,死死抱在胸口。
他眼圈瞬间红了,咬着下嘴唇,硬憋着没哭出声。
他用力鞠了个躬。
“谢谢和哥!以后我黄毛这条命就是和记农场的!谁敢来踩我们的菜,我拿锄头刨他祖坟!”
发钱的队伍排得老长。
整个荒山上,全是数钱的声音和沾唾沫的声音。
拿到钱的烂仔们凑成一堆。
“丢!早知道种地发这么多,我还混个屁的社团!”
“我妈上个月还骂我是扑街,我今晚就把钱甩桌上,让她买两只烧鹅!”
没人再提去抢地盘的事。
手里的红杉鱼比冷冰冰的西瓜刀香太多了。
真香定律在元朗荒山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发完最后一笔钱,陆景和站起身。
大飞从菜堆那边走过来,脸上没了一开始的兴奋。
他手里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硬纸壳,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哥。”大飞走到陆景和身边,压低声音。
“钱是发了,兄弟们也肯卖命了。”
大飞指了指背后那座巨大的白菜山。
“但细狗刚统了数,一共三万五千斤。”
“现在是夏天,太阳这么毒。这白菜放地里不摘会老,摘下来放棚外头,最多两天就全得烂成水。”
大飞急得直搓手皮。
“三万多斤啊,我们和记三千个兄弟,天天吃白菜吃吐了也吃不完。”
这么多菜,得找个大口子吞下去。
街边推着木板车零售,卖到下个月也卖不完一半。
大飞看着那堆绿油油的白菜,比看到东星的人来砸场子还愁。
陆景和没有接话。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
大飞赶紧打着火机凑上去。
陆景和吸了一口烟。
他转过身,面向大帽山的南侧。
那边是一条修得还算平整的柏油路。
路的尽头,是新界最大的农副产品集散地。
陆景和抬起手。
夹着烟的两根手指并拢。
指尖直直指向南边那个隐约可见的巨大铁皮顶棚。
“去那卖。”陆景和吐出烟圈。
大飞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脸色猛地一变。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哥,那是新界总菜市场!”
“那地方可是和联胜大d的陀地!他们手底下养着几百个刀手,连卖葱的阿婆都要交三成保护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