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界最大的农副产品集散地。
巨大的铁皮顶棚下,气味混杂得让人窒息。
死鱼肚皮的腥臭味,烂菜叶发酵的酸味,全被闷在这个大棚里。
大棚最里面的一排摊位。
几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的古惑仔正大摇大摆地晃荡。
领头的是个脸上有条刀疤的瘦子,手里甩着一串钥匙。
他是和联胜大d手下的小头目,外号“长颈鹿”。
长颈鹿走到一个卖青菜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腰佝偻得像一张弓。
大妈正用一块破抹布,小心翼翼地给摊位上的几棵芥蓝洒水。
那些芥蓝早就被虫子咬得坑坑洼洼。
长颈鹿抬起脚,踩在大妈用来装钱的烂纸盒上。
鞋底碾了碾。
“阿婆,这个月的清洁费,交一下啦。”
大妈手一抖,抹布掉在泥水里。
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陪着笑脸。
“鹿哥,昨天不是刚交过安保费吗?这清洁费……”
长颈鹿一脚踢翻了大妈面前的塑料桶。
脏水泼了半个摊位。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大d哥发话了,新界这片,每把菜我都要抽三成水!”
大妈急得直搓手,“鹿哥,菜价这么低,我连饭都吃不起了,哪有三成给你抽啊!”
“那是你的事!”长颈鹿伸手去抓纸盒里的几张零钱。
周围几个摊贩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假装理菜。
就在长颈鹿的手快碰到纸盒时。
大棚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发动机轰鸣。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铁皮顶棚跟着共振,发出“嗡嗡”的回音。
长颈鹿不耐烦地缩回手,转头看去。
三辆重型卡车直接开进了菜市场的正门。
轮胎碾过地上的烂菜叶,溅起黑泥。
头车没有熄火,大灯亮着,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身上用红油漆刷着四个大字:和记农业。
长颈鹿眯起眼睛,骂了一句:“谁这么不开眼,敢把大车开进和联胜的陀地!”
车门“砰”地推开。
陆景和穿着一件灰色风衣,踩着车梯跳了下来。
他身后,大飞、丧彪带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卡车车厢里鱼贯跃下。
这些人虽然没拿刀。
但身上那股子在荒山挖了一个月泥巴练出来的腱子肉,看着比砍刀还唬人。
长颈鹿看清了带头的人。
他冷笑一声,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
“我当是谁,原来是九龙的丧家犬。”
长颈鹿带着四个手下迎了上去,“陆景和,你不在九龙城寨捡破烂,跑来新界送死?”
陆景和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长颈鹿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长颈鹿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刚想放狠话。
陆景和抬起手,大飞立刻递上一个红色塑料筐。
筐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棵大白菜。
叶片翠绿,菜帮子洁白透亮。
这卖相,在八十年代的菜市场里简直像艺术品。
陆景和把筐子放在地上。
没看长颈鹿,而是看向周围那些缩着脖子的摊贩。
“各位老板。”陆景和的声音在嘈杂的菜市场里很清晰。
摊贩们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警惕。
在这片地界,穿黑西装的都是吃人的狼。
“我是和记农业的负责人,陆景和。”
陆景和从筐里拿起一棵白菜,随手掰下一片菜叶。
“咔”的一声脆响。
清脆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卡车的怠速声。
“新界菜市场,以后这白菜,和记供了。”
长颈鹿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用短刀敲着手心。
“陆景和,你脑子坏掉了?在和联胜的地盘卖菜?”
“问过大d哥手里的刀没有?”
陆景和终于正眼看了长颈鹿一眼。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纸。
“我不抢地盘,我只做生意。”
他拿着那叠纸,走向刚才那个被踢翻水桶的阿婆摊位。
陆景和把一张纸拍在阿婆的木板上。
“阿婆,从今天起。”
陆景和指着地上的红筐。
“和记的顶级有机白菜,免费铺货给你卖。”
阿婆吓得连连摆手。
“不不不,老板,我没钱进货,我也不敢卖你们黑社会的菜。”
陆景和笑了笑。
“不要你进货钱。第一天卖出去的钱,全归你。”
“卖不出去的,和记晚上来拉走,烂叶子算我的。”
“只有一个条件。”
陆景和转头,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长颈鹿。
“今天,谁要是给和联胜交了一毛钱保护费。”
“谁就永远别想拿到和记一根菜叶子。”
此话一出。
整个菜市场瞬间安静得可怕。
连下水道里老鼠窜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长颈鹿愣了两秒,接着勃然大怒。
“你他妈耍我?断大d哥的财路?”
长颈鹿举起短刀就往前冲。
他还没跨出两步。
大飞像座肉山一样挡在他面前。
大飞没拿武器,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湿透的背心。
他蒲扇大的手一把攥住长颈鹿拿刀的手腕。
大飞在猪场抓了一个月暴躁的老母猪。
手上的力气比以前拿刀砍人时大了一倍不止。
长颈鹿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短刀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大飞一脚踹在长颈鹿的膝盖上。
长颈鹿惨叫一声,半跪在泥水里。
“我们大哥说了,今天只做生意,不动刀。”
大飞居高临下看着他,“再逼逼,把你扔去化粪池发酵。”
长颈鹿的四个手下见头目被制住,全吓得不敢动弹。
陆景和没管这边的冲突。
他从筐里拿出白菜,亲自摆在阿婆的摊位上。
那十几棵坑坑洼洼的芥蓝被比得像垃圾。
“阿婆,卖吧。”
阿婆犹豫着没敢动。
这时。
一个穿着旧布衫的家庭主妇提着篮子走过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阿婆摊位上的白菜。
在周围一堆蔫头耷脑的蔬菜里,这白菜简直在发光。
主妇快步走过去。
伸手摸了摸厚实的菜叶,手指沾上了一点新鲜的水珠。
“阿婆,这菜怎么卖?看着真水灵!”
阿婆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陆景和。
陆景和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钱一斤。”
主妇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块?肉才多少钱一斤!抢钱啊!”
陆景和不慌不忙。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切西瓜的长刀。
“唰”的一下,一棵白菜被劈成两半。
露出里面紧实、没有任何虫眼的菜心。
一股清新的蔬菜香气散发出来。
“普通菜煮出来一锅水。这菜,生吃都是甜的。”
陆景和直接撕下一小片菜心,递给主妇。
“不甜不要钱。”
主妇半信半疑地接过菜叶。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没有一点苦涩味,水分充足,咽下去喉咙甚至有些回甘。
在这个化肥还没泛滥、全靠农家肥种地的年代。
这种品质的有机蔬菜,简直是降维打击。
“给我来两棵!不,来三棵!”主妇激动地掏钱。
阿婆手忙脚乱地拿秤,称了重量。
“一共十二块半。”
主妇爽快地掏出十三块钱拍在木板上,“不用找了!”
阿婆拿着那十几块钱,手都在抖。
她平时卖一天芥蓝,也赚不到十块钱。
而且这钱,全是她的!不用给黑社会抽水!
周围的摊贩全看直了眼。
这哪是卖菜,这是在抢钱啊!
而且是合法、干净地抢钱!
几个胆大的摊贩凑上前。
“陆老板!我也要铺货!我不给和联胜交钱了!”
“对!我也不交了!给我十筐!”
“陆老板,我先给你打个欠条行不行?我要二十筐!”
场面瞬间沸腾。
几十个摊贩像疯了一样围住陆景和。
大飞和丧彪赶紧指挥手下,从卡车上往下搬菜筐。
红色的筐子堆满了整个过道。
长颈鹿捂着手腕,挣扎着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平时在他面前像孙子一样的摊贩,现在一个个红着眼抢和记的菜。
完全没人理会他收保护费的事。
这种纯商业的倾销,比拿刀砍过来还要致命。
长颈鹿气急败坏。
“都他妈给我住手!不交保护费,我砸了你们的摊子!”
他左手抄起一根木棍,朝着阿婆的摊位就砸下去。
木棍带起一阵劲风。
没砸到摊位。
一只长满老茧的手半空抓住了木棍。
是个杀猪的肉贩子。
肉贩子手里的杀猪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一把推开长颈鹿。
“鹿哥,你断我们财路,今天谁砸摊子,我他妈跟谁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