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飞把帆布包重重砸在行军床上。
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哀鸣。
这里是猪场新盖的“高管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紧挨着猪舍的一间红砖平房。
隔着一堵墙,那边就是一百头老母猪的哼哧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发酵酸臭味。
苍蝇在纱窗上撞得砰砰响。
大飞捏着鼻子,从帆布包里拽出一条花裤衩。
他一脚踹在砖墙上,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丢雷老母!陆景和真不是人!让老子来陪畜生睡觉!”
骂归骂。
陆景和白天的冷脸还在大飞脑子里晃。
他不敢走。
大飞烦躁地挠了挠乱草一样的头发。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蓝皮手册。
《现代母猪科学繁育与产后护理指南》。
封面上印着一头咧嘴笑的胖老母猪。
大飞翻开第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图解。
他从小看到字就犯困。
这会儿硬是咬着牙,用手指点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临产前……母猪烦躁不安,衔草做窝……”
大飞读得像念经。
念了半页,他一把将书摔在地上。
从床头柜摸出万宝路,点上抽了两口,又心烦意乱地把书捡起来。
拍掉灰。
继续抠字。
半个月过去了。
大飞硬是靠着查字典和问场里上过小学的马仔,把这本手册翻烂了。
书皮脱了线,里面每一页都沾满了黑乎乎的指纹。
这天深夜。
凌晨两点。
大飞正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梦里他正带着小弟在钵兰街抢地盘,手里的西瓜刀刚举起来。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声音又长又尖,是从3号猪圈传来的。
大飞猛地睁开眼。
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
他鞋都来不及穿好,左脚趿拉着一只人字拖,右脚光着,直接冲出了平房。
夜风很凉。
3号猪圈的灯全亮着。
大飞冲进猪圈,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037号母猪。
这是那批基因改良猪里最大的一头。
现在它躺在水泥地上,后腿拼命乱蹬。
肚子鼓胀得像要炸开。
呼吸急促,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出事了!快来人啊!”
大飞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几个值夜班的马仔提着裤子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手电筒。
“飞哥,怎么了?”
“猪要生了!难产!”大飞急得满头是汗,指着母猪后面。
那里已经破水了,但小猪就是出不来。
母猪疼得用脑袋去撞铁栏杆,发出“砰砰”的闷响。
眼白全翻了出来,布满血丝。
“兽医呢!去叫镇上的李兽医!”大飞一把薅住马仔的衣领。
马仔结结巴巴:“李、李兽医今晚嫁女儿,喝多了,吐在半路上起不来……”
大飞一把将马仔推开。
“操!”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水桶。
水花溅了一地。
037号母猪的叫声越来越弱,后腿蹬踏的频率也在减慢。
这是憋坏了,再拖下去大猪小猪全得死。
一百头老母猪,陆景和可是下了血本的。
死一头,大飞都觉得像是在剜自己的肉。
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冒出一丝血腥味。
“去我屋里,把那本蓝皮书拿来!”大飞吼道。
马仔连滚带爬地跑去拿书。
大飞跑到水龙头前,拧开开关。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他粗糙的双手。
他抓起一块肥皂,死命地搓,搓出满手白沫。
冲干净后,他套上了一双直达手肘的红色橡胶长手套。
马仔拿着书跑回来,手电筒照在书页上。
大飞没看书,步骤他早就背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母猪身后。
单膝跪在满是尿液和羊水的水泥地上。
膝盖一阵冰凉,但他顾不上。
“飞哥,你行不行啊?你拿刀砍人在行,接生……”
“闭上你的臭嘴!”大飞骂了一句。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把手伸向了母猪。
触感滑腻、温热。
母猪感觉到异物,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哀鸣。
大飞的手臂在发抖。
当年他被人拿着铁管围在小巷子里,手都没抖得这么厉害过。
他小心翼翼地往里探。
摸到了。
胎位不正,小猪的脑袋卡在了耻骨上。
大飞按照手册上的教导,手指弯曲,轻轻扣住小猪的下巴。
不能用力拽,会扯断脖子。
他一边顺着母猪宫缩的节奏,一边慢慢往外引。
“老伙计,使点劲啊。”大飞声音有些嘶哑。
母猪仿佛听懂了,猛地一使劲。
“扑哧”一声。
一团裹着黏液的肉球滑了出来,掉在准备好的麻袋上。
大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赶紧抓起旁边的干毛巾。
双手发抖,用力擦掉小猪鼻子和嘴巴里的黏液。
几秒钟的死寂。
“哼唧——”
一声细弱的猪叫声在猪舍里响起。
小猪前腿扒拉了两下,试图站起来。
大飞长长出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
金牙在灯光下闪着光。
“快!拿碘伏!剪刀用酒精消毒!”他大声指挥马仔。
咔嚓一剪刀。
脐带剪断。
第一只小猪仔成功接生。
有了第一只的经验,后面就顺利多了。
但这只是一头母猪。
这一夜,3号猪圈里仿佛成了修罗场,连着三头母猪发作。
大飞跪在地上起起伏伏,手套上全是血水和黏液。
天边泛起鱼肚白。
大雾笼罩着元朗荒山。
猪舍里终于安静下来。
大飞扯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他累得瘫坐在墙角,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双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母猪躺在干净的干草垫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十二只粉嫩嫩的小猪仔,挤在母猪肚子底下抢奶吃。
“哼哧哼哧”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飞靠着墙,摸出一根压扁的烟。
还没点着火。
一只最小的猪仔吃饱了,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爬过了母猪的后腿。
它顺着干草,爬到了大飞的腿边。
小猪仔仰起头,粉嫩湿润的鼻子嗅了嗅。
然后,它靠了过去。
脑袋蹭在大飞垂在膝盖上的小臂上。
大飞的小臂上,有一条长达十几公分的狰狞刀疤。
那是几年前火拼留下的。
粗糙、坚硬的刀疤。
碰上了柔软、温热的生命。
小猪仔哼唧了一声,闭上眼睛,在大飞的手臂边蜷缩成一小团,睡着了。
鼻息温热,有规律地打在大飞的皮肤上。
大飞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愣地看着这只粉色的小肉球。
喉结滚了又滚。
在黑道里摸爬滚打十几年,见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生命在他眼里,一直跟草芥没什么区别。
但这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狠狠撞在了这个糙汉子的胸口。
那是他亲手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命。
大飞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收回烟盒。
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小猪仔。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猪仔薄薄的耳朵。
小猪仔耳朵抖了一下,睡得很熟。
大飞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从此以后,和记多了一个出名的“猪奴”。
丧彪有天吃完饭,叼着牙签溜达进猪场,想看看那批新下的小猪仔。
刚凑近栏杆。
大飞拎着半桶温水冲了出来。
“滚滚滚!谁让你进来的!”
大飞一脚踹在丧彪腿上,把这个光头壮汉踹得往后退了两步。
“飞哥,我就看看……”丧彪有些委屈。
“看个屁!你身上有细菌知道不?刚吃完大蒜别对着我的乖仔喘气!”
大飞横眉竖眼,拿着水瓢作势要泼。
“没消毒不许进猪舍!踩坏了我刚铺的干草,老子敲断你的腿!”
丧彪灰溜溜地跑了,逢人就说大飞疯了,把猪当亲儿子养。
大飞不在乎。
他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拿着体温计,在猪舍里巡视。
谁敢大声喧哗,他直接拿扫把赶人。
和记的猪场在这样的精心照料下,小猪存活率极高。
第一批出栏的生猪,肉质肥美,瞬间横扫了新界的肉类批发市场。
财源滚滚流进了和记的账本。
但有人不高兴了。
旺角,洪兴堂口的一家地下赌场。
乌烟瘴气。
靓坤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西装,靠在真皮沙发上。
他嗓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扑街,最近场子怎么这么冷清?”
靓坤把手里的玻璃酒杯重重砸在茶几上。
酒水溅了出来。
旁边的小弟傻强赶紧递上毛巾,弯着腰汇报。
“坤哥,客人都跑去新界了。”
“去新界干什么?吃草啊?”靓坤瞪着一双三白眼。
“吃肉。”傻强咽了口唾沫。
“和记那个陆景和,在新界搞了个大猪场。听说肉好得很,那些大酒楼的老板全跑去他那边进货了。”
“连我们洪兴地盘上的几个大菜市场,也偷偷进他们的菜和肉。”
靓坤扯开红西装的领带。
和记这几个月赚得盆满钵满,道上早就传开了。
而他靓坤最近接连被警察扫了几个场子,亏得连小弟的安家费都快发不出了。
这种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陆景和……”
靓坤冷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桌边,抓起一把散落的筹码,在手里捏得咔咔作响。
“断我财路,真以为新界是你和记的天下?”
他转头看向傻强。
眼神阴毒。
“傻强。”
“坤哥,我在。”
“去废车场,弄十桶废机油。再去后巷,找几麻袋烂死老鼠。”
靓坤把手里的筹码狠狠砸在傻强脸上。
“今晚带人,去元朗。倒到和记农场上游的水库里。”
“我让他和记的猪,全特么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