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秋雷厉风行。
三天后,一份厚达二十页的《和记农业员工聘用合同及管理守则》,摆在了陆景和的办公桌上。
纸张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陆景和翻开看了一遍。
里面巧妙地把社团的“家法”,全换成了符合现代企业制度的惩罚性条款。
福利也极好,几乎等同于跨国公司的高管待遇。
“干得不错。”陆景和合上文件。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
“大飞,通知所有人,下午一点,元朗农场晒谷场集合。”
“签合同。”
下午一点。
日头毒得像要烤化了地皮。
元朗农场那片用来堆化肥的水泥晒谷场上。
三千个马仔按部门站成了十几个方阵。
种菜的、喂猪的、跑运输的。
队伍歪歪扭扭,交头接耳,嗡嗡的说话声像几千只苍蝇。
晒谷场正前方搭了个简易的主席台。
上面铺着红布。
陆景和走到麦克风前。
阮清秋穿着干练的职业装,抱着一摞厚厚的合同,站在他右侧。
陆景和没试音,直接拍了拍麦克风。
“砰砰”两声闷响,通过大喇叭震得人耳膜发麻。
全场瞬间安静。
几千双眼睛全盯在陆景和身上。
“规矩,我只讲一次。”
陆景和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得很。
“从今天起,放下砍刀,拿起农具。”
他从阮清秋手里抽出一份合同,扬在半空。
“签了字,底薪两千。绩效按产量算,上不封顶。”
“年底有分红。生病住院,公司报销。老了干不动,公司发养老金。”
底下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底薪两千!还给报销医药费!
这比当大哥还威风啊!
“但是。”
陆景和话锋一转。
“合同翻到第十五页。”
他目光扫过下面那一群不安分的古惑仔。
“谁敢私下跟其他社团火拼闹事。”
“谁敢在街头拔刀子,不管输赢。”
“直接扣除当月所有奖金。开除出厂。永不录用。”
这几句话砸下来。
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
底下安静得有些诡异。
有个手臂上全是烟疤的刺头,叫“癫狗”。
平时仗着下手狠,在堂口里横行霸道。
他忍不住在底下嘟囔:“不让打架?那别的字头踩过界,我们当缩头乌龟?”
他声音不大,但前面的人都听见了。
不少人跟着点头。
古惑仔最要面子,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不还手,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陆景和听力很好。
他直接点名。
“癫狗。你觉得受委屈了?”
癫狗梗着脖子,往前站了一步。
“和哥!我癫狗出来混就是图个爽快!天天挖泥巴就算了,还要装孙子?”
陆景和没生气。
他侧头看向阮清秋。
“阮律师,给他念一下。”
阮清秋上前一步,翻开守则。
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根据《和记员工守则》第十五条第四款。”
“遭遇恶意挑衅,员工应立即撤离现场并报警。同时上报安保部。”
“安保部将通过合法途径索赔,并向公司法务部移交证据。”
阮清秋合上守则。
“如有违规还手者,视为主动参与斗殴,取消一切福利。”
癫狗听得直挠头皮。
“什么法务安保的……反正就是不能打呗?”
陆景和点燃一根烟。
“对,不能打。”
他看着癫狗,“想打,可以。门在那边,不签合同,现在滚蛋。”
癫狗看了一眼堆在旁边的成捆的现金。
那是准备发上个月绩效的钱。
他咽了口唾沫,咬着牙退回了队伍里。
没人跟钱过不去。
发合同,签字,按手印。
三千个大老爷们,趴在化肥袋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场面极度壮观。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古惑仔骨子里的野性,哪是几张纸能轻易锁住的。
签约大会后的第三天。
新界大马路,和记生鲜一号店门口。
这是和记刚开的第一家实体直营店。
门口摆满了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有机蔬菜,还有大飞猪场送来的新鲜猪肉。
生意好得排队排到了街尾。
癫狗带着两个小弟,穿着和记统一定制的绿色工作服,在门口维持秩序。
一辆红色的马自达跑车“吱呀”一声,停在店门口。
直接压坏了两筐准备搬进去的西红柿。
红色的汁水流了一地。
车门推开。
三个穿着花衬衫、嚼着口香糖的东星马仔走了下来。
领头的叫“蛇仔”,平时就跟癫狗不对付。
蛇仔一脚踩在压烂的西红柿上,鞋底蹭了蹭。
“哎哟,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蛇仔满脸戏谑,走到癫狗面前。
“听说你们和记现在改行当泥腿子了?连刀都不敢拿了?”
他伸手,拍了拍癫狗的脸颊。
“红棍变保安?真丢人。”
癫狗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旁边两个小弟也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甩棍。
东星的人摆明了是来找茬,测试和记的底线。
“丢雷老母!”
癫狗这几天憋在心里的火气彻底爆发。
他一拳砸在蛇仔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
蛇仔惨叫一声,捂着喷血的鼻子蹲在地上。
“给我打!”癫狗吼道。
三个和记员工和三个东星马仔瞬间扭打在一起。
癫狗抓起门口装菜的塑料筐,劈头盖脸往蛇仔身上砸。
街上看热闹的人呼啦一下散开,躲得远远的。
这场架打得惨烈。
等警察赶到的时候,东星的三个马仔已经被打得满地找牙。
癫狗也挂了彩,额头破了个口子,血流了半边脸。
半小时后。
陆景和坐在和记总部十七楼的办公室里。
癫狗和那两个小弟被大飞押了进来。
癫狗用纱布捂着额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凶悍。
“哥!东星那帮扑街太嚣张了!踩烂了我们的菜还打脸!”
癫狗一进门就嚷嚷。
“我没动刀子,就用拳头教训了他们一顿!没给堂口丢人!”
他以为老大就算口头骂两句,心里肯定也是觉得他干得漂亮的。
毕竟在江湖上,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陆景和放下手里的报表。
他拿起桌上的烟灰缸。
“砰”的一声,重重砸在癫狗面前的地上。
玻璃碎屑溅了一地。
癫狗吓得一激灵,闭上了嘴。
大飞在旁边也咽了口唾沫,不敢出声。
“我丢人?”
陆景和冷冷地看着癫狗。
“你很威风啊。当街打人,还穿着和记的工作服。”
他按了下座机免提。
“细狗,进来。”
不到十秒钟,细狗抱着账本跑进办公室。
“和哥。”
陆景和指着癫狗三人。
“算算他们这个月的底薪和绩效。结清。”
细狗手一抖,看了一眼癫狗。
“和哥……癫狗这个月带人卸货,表现挺好,绩效有八百块……”
“结清。”陆景和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容置疑。
癫狗急了。
“哥!你结我工资干嘛?我不就是打了个人吗?”
“你打的不是人,是和记的规矩。”
陆景和站起身,走到癫狗面前。
“我不管谁先挑事。守则写得很清楚,还手,就是主动参与斗殴。”
他转身看向大飞。
“大飞,把他们的工服扒下来。”
大飞愣住了。
“哥,癫狗也是为了咱们的货……”
陆景和眼神一冷,大飞瞬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癫狗面前,叹了口气。
“脱吧。”
癫狗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
他脱下那件绿色的工作服,狠狠砸在地上。
“脱就脱!老子不干了!回去继续砍人,也比受这种鸟气强!”
细狗把结算好的一叠钞票递给癫狗。
癫狗一把抓过钱,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瞪着陆景和。
“陆景和,你这么搞,和记早晚被人踩死!”
“砰!”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摔上。
大飞看着门,犹豫了一下。
“哥,真开除了?那可是几个敢拼命的好手。”
陆景和回到座位,重新点燃一根烟。
“留着这种好手,和记才会被踩死。”
他吐出烟圈,隔着玻璃窗看向楼下的街道。
当天下午。
癫狗被开除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和记三千个员工。
所有人全蒙了。
以前在堂口,打赢了回来有赏,打输了有安家费。
现在打赢了,反而被扒了衣服滚蛋?
这就是新规矩?
陆景和这是在动真格的。
谁敢碰那条红线,谁就别想在这棵摇钱树上分一杯羹。
这种冷酷、完全剥离江湖习气的赏罚制度。
彻底震慑住了这群桀骜不驯的古惑仔。
他们突然意识到。
自己手里的饭碗,比面子重要得多。
打一架爽十分钟,但丢了底薪、丢了五险一金、丢了年底分红。
老婆孩子明天就要喝西北风。
账,这帮烂仔算得比谁都清楚。
一个月后。
和记的农产品产量呈几何倍数暴涨。
三千个员工像一台精密的商业机器,在各自的岗位上疯狂运转。
没有打架斗殴,没有收保护费。
只有争分夺秒地摘菜、杀猪、装车。
大飞的猪场第二批生猪出栏。
肉质比第一批更好。
丧彪带队的运输车队,每天凌晨三点准时从元朗出发,像一条绿色的长龙。
大军直指整个新界的生鲜供应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