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吹得百叶窗簌簌作响。
张国安那张印着总督府红色钢印的搜查令,死死按在办公桌上。
纸页的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卷起。
前台小妹吓得缩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
那可是IcAc。
在港岛,这个部门比飞虎队还要让人闻风丧胆。
只要被请进去喝咖啡,不死也要脱层皮。
陆景和靠在真皮椅背上。
没有慌乱。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
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龙井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张Sir,和记打开大门做生意,一直很配合港府的工作。”
陆景和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凝重的阮清秋。
“阮律师,带张Sir去财务室。”
他靠回椅背,“账本,流水,出入库单据,随便查。”
张国安冷哼一声。
他推了推无框眼镜。
“陆先生,不用装得这么镇定。三百万美金的海外不明汇款,你以为买几车化肥就能洗白?”
“等我拿到确凿的洗黑钱证据,你这间办公室,很快就会换主人的。”
他一挥手。
“一队去财务室!二队封锁大厦所有出入口!不准任何人带走一片纸!”
五六个穿着黑西装的廉署调查员,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财务室。
细狗正抱着一沓报表,看到这阵势,吓得眼镜差点掉下来。
“起开!IcAc查账!”
一个调查员一把推开细狗。
他们熟练地打开一排排铁皮文件柜。
搬出几十个装满账本和凭证的纸箱,重重砸在会议室的长桌上。
灰尘扬起。
张国安拉开椅子坐下,解开西装纽扣。
“两人一组,给我一笔一笔核对。”
他指着最上面那箱最近几个月的流水。
“重点查马二被抓那天前后,从东南亚打进来的那笔三百万外汇!”
财务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计算器按键的“滴滴”声。
十几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拿着红蓝双色笔,开始逐条核查。
张国安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查过无数家涉黑的空壳公司。
只要账本一翻,里面的阴阳合同、假发票、资金空转,绝对一抓一个准。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张国安睁开眼,发现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没有预想中的兴奋汇报。
只有调查员们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和不断擦汗的动作。
“查到没有?”张国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老调查员,叫老刘。
老刘在廉署干了十几年,查烂过无数商界大鳄的账。
此刻。
老刘拿着计算器的手都在抖。
手指悬在数字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主任……”
老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他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到张国安面前。
压低声音汇报。
“这账……不对劲。”
张国安精神一振,猛地站起来。
“是不是查出那三百万美金的资金黑洞了?快,指给我看!”
他兴奋地抓起桌上的红笔,准备在账本上画圈。
老刘摇了摇头。
他翻开账本,指着一排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
“那笔三百万的美金,没有直接进和记的账。”
“他们走了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账户。”
张国安冷笑。
“经典的洗钱套路。海外公司注资,左手倒右手。”
老刘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不是的,主任。这笔钱,以‘国际农业无息援助基金’的名义,全部打进了一家东南亚的大米出口商账户。”
“然后,和记用等价的有机蔬菜,换回了等额的大米。”
“最后,这批大米被直接卖给了日本的化肥供应商,换回了我们看到的那批进口化肥。”
张国安愣住了。
红笔僵在半空。
“易货贸易?”
“对。”老刘翻出一叠盖着三国海关大印的报关单。
“全程没有大额现金在港岛落地。完美的国际易货贸易链条。”
“合理、合法,甚至因为涉及基础农业援助,连关税都是全免的。”
“我们在法律上,根本找不到这笔钱和马家毒资有任何关联的证据。”
张国安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一把推开那堆报关单。
“那查他以前的账!他手底下几千个古惑仔,那么多生鲜超市和农场。”
“我就不信他一分钱的税都不漏!只要查出偷税漏税,一样能抓他!”
老刘的脸色更加古怪了。
他回到座位上,抱起另外三箱厚厚的税务申报单和员工工资流水。
“主任……这就是我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
老刘把单据堆在张国安面前。
堆得像座小山。
“我们查了和记过去一年的所有流水。”
老刘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不仅给每一个超市的理货员、甚至每一个挑粪的菜农,都足额缴纳了五险一金。”
“而且,在营业税和利得税的申报上。”
老刘指着几张模糊的避税条款。
“有些按照商界惯例,完全可以走低税率或者抵扣的条目。”
“和记的财务,竟然全部主动按照最高档税率,实打实地把钱交给了港府税务局。”
张国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有主动多交税的企业?”
“是真的。”
老刘拿起那个按得发烫的计算器。
他按下一个总数。
“主任,和记这一年不仅没有一分钱的黑钱。”
“他们交的税总额……”
老刘深吸了一口冷气。
“比港岛排名前五的那几家英资洋行,加起来还要多出三成。”
张国安呆若木鸡。
无框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他都忘了去推。
他看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清白账本。
还有那些比教科书还要规范的纳税凭证。
世界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