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的第二天,中午。
港岛半山,李家深水湾别墅。
宽敞的红木餐厅里,吊灯洒下柔和的暖光。
李半城穿着一身真丝居家服,坐在长条餐桌的主位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星岛日报》,眉头微皱。
报纸头版全是关于金钟广场十万人静坐的报道。
“老李,怎么还不开饭啊?我下午还要去打高尔夫呢。”
坐在他对面的李家大公子不耐烦地敲了敲银质餐刀。
管家福伯战战兢兢地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没有端来李半城每天必吃的清蒸东星斑和白灼有机菜心。
托盘上,放着两个盖着盖子的白瓷汤碗。
“福伯,今天厨师换菜单了?”李半城放下报纸。
福伯手一抖。
白瓷汤碗放在桌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老爷……少爷……”
福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今天……今天中午吃面。”
大公子一把掀开面前的瓷盖。
一股劣质香精混着防腐剂的廉价味道,瞬间冲进鼻腔。
碗里,赫然是一块泡得有些发胀的速食方便面。
上面漂浮着几片可怜的干葱花。
“这是什么东西!”
大公子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汤碗扫落在地。
“啪!”
瓷片碎了一地,面汤溅到了李半城名贵的真丝裤腿上。
“你让本少爷吃这种穷鬼才吃的垃圾?”
大公子指着福伯的鼻子大骂,“厨师呢!是不是不想干了!去给我拿昨天空运过来的澳洲龙虾!”
福伯吓得普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泪纵横。
“少爷啊!不是厨师不做!是没菜了!”
福伯哭丧着脸。
“今天一早,全港岛的生鲜市场,全空了!”
李半城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空了?什么叫空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百佳超市的冷库里,压着几百吨的进口蔬菜和冻肉,怎么会空!”
“老爷……”
福伯抹了一把鼻涕。
“百佳的货是有的。但是……送货的司机今天全没来上班。”
“而且,我们平时吃的那些新鲜绿叶菜和鲜猪肉。”
“全是被和记集团断供的。”
福伯指着地上的泡面。
“这已经是家里能找到的,最后的口粮了。”
李半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陆景和的反击,有多么凶狠。
不仅是李家。
整个港岛的富豪圈、高官圈。
在这一天,全都感受到了被“饥饿”支配的恐惧。
中环,福临门大酒楼。
这里是港岛顶级富豪和洋行大班们最爱光顾的食府。
平时门口停满了劳斯莱斯和平治。
中午十二点半。
总经理满头大汗地站在大堂里。
面前围着十几个穿着名贵西装、满脸怒气的食客。
“搞什么鬼!我提前半个月定的鲍鱼捞饭,你现在告诉我没有?”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华人富商,把一沓钞票砸在总经理脸上。
“老子有的是钱!给我去买!”
总经理苦着脸,把散落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
“王老板,真不是钱的问题。你去厨房看看就知道了。”
他指着后厨方向。
“从昨天晚上开始,和记的冷链车就一辆都没来过。”
“不仅是鲍鱼和海鲜。连根葱、连块肥肉都没有!”
“你们不是有其他供货商吗?”另一个洋行高管用生硬的粤语质问。
“其他供货商?”
总经理绝望地摊开双手。
“整个港岛八成的生鲜市场份额,早就被和记拿下了!”
“剩下的那些小菜贩,他们平时卖的也是从和记农场进的货!”
“和记一关门,整个港岛的菜篮子,直接见底!”
没有菜。没有肉。
那些平时习惯了鱼翅漱口、牛排垫肚子的达官显贵。
惊恐地发现。
他们引以为傲的巨额财富、银行卡里的一串串数字。
在这一刻,竟然换不来一块新鲜的猪排。
换不来一棵脆嫩的青菜。
饥饿和恐慌,是不分阶级的。
甚至富人们的恐慌,比底层劳工更加强烈。
港督府。
高级长官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出水来。
亨利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面前的红木长桌上。
没有了往常精致的英式下午茶和三明治。
只有几包拆开的饼干和几瓶矿泉水。
“混蛋!这个陆景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负责后勤的洋人官员,狠狠地把半块干硬的饼干摔在桌上。
“他这是在搞恐怖袭击!他想饿死我们所有人!”
“不只我们。”
警务处长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从文件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简报,扔在桌子中间。
“这是今天上午各区警局报上来的治安报告。”
处长指着那些简报,声音沙哑。
“市面上仅存的一点走私蔬菜和冻肉,被那些黑心商贩炒成了天价。”
“一斤最烂的白菜,卖到了五十块!一块变质的猪肉,要两百!”
“全港九新界,发生了超过一百起为了抢夺食物的暴力冲突。”
“不仅是底层劳工在闹。”
处长抬头,看着坐在主位的港督代表。
“连那些住在浅水湾的阔太太,都因为抢不到一棵葱,在超市里打起来了。”
“民怨沸腾。”
“如果和记再不恢复供货。明天这个时候。”
处长咽了口唾沫,“我们面临的,就不只是十万人静坐了。而是全港几百万市民的暴乱!”
亨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就抓人!把陆景和抓起来!逼他开仓放粮!”
“凭什么抓他?”处长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亨利。
“和记发布了公告,说是农场遭受了罕见的病虫害,生猪集体拉肚子。为了市民健康,主动停业整顿。”
“这借口找得天衣无缝。”
处长冷笑一声,“你现在去抓他,几百万饿着肚子的人,会先把港督府给拆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
这场博弈,港府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们用行政手段卡住了和记盖楼的喉咙。
陆景和反手就用菜篮子,捏住了整个港岛几百万人的胃。
“铃铃铃——”
刺耳的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响起。
亨利吓了一跳,赶紧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李半城疲惫而沙哑的声音。
“亨利先生。解封吧。”
李半城叹了口气。
“我刚才接了十几个电话。福临门的老板、汇丰的高管、还有几个华商总会的头脸人物。”
“他们都快疯了。”
“再闹下去,我的百佳超市都要被愤怒的市民给砸了。”
亨利握着听筒的手在抖。
“可是……如果就这么解封,港督府的颜面……”
“颜面能当饭吃吗!”李半城突然拔高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陆景和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蛮人!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
“你告诉他,只要他恢复供货。”
李半城咬着牙。
“新界那边的事,随他折腾。”
电话挂断。
亨利无力地瘫倒在皮椅上。
汗水浸透了昂贵的衬衫。
第三天。
中午十二点。
元朗,万通大厦十七楼。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阮清秋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盖着港督府大印和李氏集团公章的联合文件。
她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递给陆景和。
“陆总。港督府妥协了。”
阮清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和记新城的停工令正式撤销。消防和规划的验收全部‘绿灯’通过。”
陆景和接过文件。
随意扫了一眼。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资本和强权看似坚不可摧,但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仅如此。”
阮清秋翻开文件的第二页。
“李半城那边也做出了让步。”
“他通过港府的渠道,将新界西边那块一直压在洋行手里、不肯批给华商的五千亩未开发土地。”
“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作为‘补偿’,转让给了和记地产。”
“这块地,加上和记新城。足够我们再建十个廉租房小区。”
陆景和看着第二页的文件。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站起身。
“通知大飞、丧彪。”
陆景和走到落地窗前。
“告诉他们。”
“开仓。放粮。”
“让所有冷链车全部上路。超市大门拉开。”
他看着下面空荡荡的街道。
眼神冷傲。
“让港岛的市民看看。”
“这顿饭,是谁给他们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