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中的沉水香还在袅袅升腾,沈知白却已经转身往她住的西跨院走去。
青黛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一脸担忧:“姑娘,您这才刚醒,应该回房间好好休息,这是还要去哪儿啊?”
“我已经没事了,再说这也是回去的路。”沈知白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青黛,你随我来,我还有话要问你。”
回到闺房,沈知白在书案前坐下,示意青黛关上门。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了一圈斑驳的影子。
沈知白看着青黛,目光沉静如水:“青黛,我方才在佛堂里,精神有些恍惚,总觉得还有许多事情记不太清了。你与我仔细说说,我病的这几天,如今朝中是个什么局势?”
青黛闻言,微微一愣:“姑娘指的是……”
“就是……”沈知白假意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我在昏迷的时候,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金军已经打到了汴京城下,满城血流成河,皇帝,哦,就是官家,被金兵掳走了……我一时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你告诉我,如今的官家是谁?太上皇又是怎么回事?朝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青黛见她神色惶然,以为她是病中惊悸所致,连忙安慰道:“姑娘莫怕,那些都是梦,当不得真的。如今的官家是钦宗皇帝,太上皇是徽宗皇帝,这您总该记得呀?”
“我自是记得一些的,但想不来具体细节了。”沈知白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你从头说与我听。”
青黛虽然奇怪姑娘怎么连这些大事都忘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讲了起来:“回姑娘,如今是宣和七年,年初的时候官家——哦,那时候还是太子——就继位了。太上皇禅位给官家,自己做了太上皇,住在龙德宫。不过……”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奴婢听说太上皇虽然退了位,朝中大事还是他说了算。官家到底年轻,即位时,哭的很厉害,到现在许多事情都要请示太上皇呢。”
沈知白心中了然。
这与她记忆中的历史基本吻合——
宋徽宗赵佶在宣和七年十二月禅位,但现在,这条时间线里,似乎提前了近八个月。
不过,总体的权力结构倒是没变:徽宗虽然退位,但仍通过“太上皇”的身份掌控朝政,钦宗赵桓不过是个傀儡。
“那金军呢?”沈知白继续追问道,“我恍惚记得,朝廷收到过金军南下的消息?”
青黛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变,声音压得更低了:“姑娘,这事……这事您可千万别在外头说。奴婢也是听府里的人说,上个月边关确实来了急报,说金人在北边集结兵马,可能要南下。但朝廷里的大人们都说,金人刚灭了辽国,需要时间休养生息,短期内肯定不会南下的。太上皇和官家也没当回事,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沈知白急切地追问道。
“还说就算金人来了,我大宋有百万禁军,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青黛说着,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姑娘,这些话奴婢也是听府里的亲兵们私下议论的,当不得真……”
沈知白缓缓闭上眼睛,心底一片冰凉。
青黛说这当不得真,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都是真的。
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宣和七年十月,金军分两路南下;
宣和十二月,徽宗匆忙禅位(只是现在,在这个时间线里,宋徽宗已经禅位了);
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兵临汴京城下。
虽然因为李纲等人的坚守,第一次围城勉强解围,但在同年十一月,金军再次南下,这一次,汴京城再也没能守住……
而此时此刻,这座天下第一繁华的都城,还在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青黛,”沈知白睁开眼,“我想现在出去走走。”
“啊?现在?”青黛吓了一跳,“姑娘,您才刚醒,身子还虚着呢,而且外面天色快暗了……”
“我没事。”沈知白站起身,从衣箱里取出一套寻常的藕荷色窄袖褙子,“快给我换上这身,我们微服出去。不要惊动母亲和外祖父。”
青黛还想再劝,但看到沈知白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知道姑娘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刻钟后,主仆二人从种府的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沈知白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女眷的装扮,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就像是哪个小康之家的闺秀带着丫鬟出门闲逛。
青黛起初还有些紧张,但看姑娘神色如常,便也渐渐放松下来。
此刻,华灯初上,汴京城的夜市,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
沈知白站在御街的路口,望着眼前如那幅《清明上河图》般的繁华景象,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就是北宋的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御街宽约二百余步,中间是御道,两侧用砖石砌成的水沟将街道分成三部分。
因此时天色已暗,御道两侧的廊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将整条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街边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香药铺、珠宝店、绸缎庄……应有尽有。
最热闹的,还要数那些吃食摊子,卖炊饼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烤羊肉的,香气四溢,吆喝声此起彼伏。
“姑娘姑娘,您看那边!”青黛满脸兴奋地指着不远处,“是孙羊正店!听说他们家的羊头签和软羊尾最好吃了,您要不要进去尝尝?”
沈知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矗立在街边,门口挂着红灯笼,楼上楼下坐满了客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孙羊正店。
《东京梦华录》里有详细记载,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一,以羊肉菜肴闻名。
沈知白在现代读书时,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家酒楼的模样,只是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见到。
“走,我们快去看看。”她略带兴奋与好奇地说道。
两人刚走进孙羊正店,立刻就有伙计迎上来:“两位娘子,楼上雅座请?”
“不用了,就在楼下给我们找个僻静的角落吧。”沈知白说。
伙计闻言,便将她们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殷勤地擦了擦桌椅:“两位娘子想吃点什么?小店有新到的河间府羊肉,最是鲜嫩,还有上好的梨花白……”
“来一份羊头签,一份软羊尾,再来两碗馄饨。”沈知白随口说道,这些都是《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名菜。
“好嘞!两位娘子稍等!”
伙计退下后,沈知白环顾四周,四下打量着。
这酒楼里坐满了各色人等,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儒衫的士子,也有穿短褐的平民。
他们或高声谈笑,或低声密语,话题五花八门——
“……听说没?李师师最近又出新曲了,那管嗓子,啧啧,酥的,真是天上人间……”
“……我听说王员外家的儿子中了进士,明日要在樊楼摆酒庆贺,你去不去?”
“……有小道消息说,南边来的丝绸又涨价了,这日子,让我们怎么过……”
“……金人?什么金人?我听我表姨家的侄女的儿子回来说,就是一帮野人,能成什么气候……”
沈知白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汴京普通百姓的生活。
他们关心的是李师师的新曲、邻居家的喜事、物价涨跌,对于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几乎一无所知。
偶尔有人提起金人,也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娘子,您的羊头签。”伙计端上菜肴,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知白低头看着盘中精致的菜肴。
羊头签是将羊肉切成细丝,用面皮包裹,油炸至金黄,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在现代,这道菜的做法早已失传,她也只是在翻阅古籍时,读到相关描述。
她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滋味确实鲜美。但不知为何,她竟尝出了一丝苦涩。
“青黛,”她放下筷子,“你说,如果金军真的打来了,这些人该怎么办?”
青黛正在吃馄饨,闻言一愣:“姑娘怎么又说这个?不是说不会打来吗?”
“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打来了。”
青黛歪头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奴婢不知道。但奴婢听说,咱们大宋有百万禁军,还有那么多城池,金人就算来了,也打不进汴京城的吧?”
百万禁军。
沈知白在心中苦笑。
这个数字她太熟悉了。
北宋确实养着一支庞大的军队,但那是“养兵”的数量,不是能打仗的数量。
大量的士兵被将领用来充数领饷,真正能上战场的精锐不足总数的十分之一。
更何况,此时的宋军,已经多年没有经历过大战,战斗力与刚刚灭辽的金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愿如此吧。”沈知白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