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主仆二人又在御街上闲逛了一会儿。
沈知白特意去了几家书铺和杂货铺,买了一些纸张、笔墨、针线等日常用品,还有一些她目前需要的东西,地图、火药配方相关的杂书、甚至还买了几本医书。
“姑娘,您买这些做什么?”青黛看着包袱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书,满脸疑惑。
“反正平时闲来无事,看着玩,解解闷。”沈知白漫不经心地随口敷衍着。
她不能告诉青黛,她买的这些书里,有她未来可能用得上的知识。
火药配方可以用来制作简易的武器,医书可以用来救治伤员,地图……地图是用来规划逃跑路线的。
两人逛到戌时末(晚上九点),沈知白才带着青黛慢慢往回走。
路过州桥时,沈知白忍不住停下脚步,倚着桥栏望向远方。
州桥是汴京城的中心,桥下是汴河,河面上是画舫穿梭,笙歌阵阵。桥的两边是繁华的夜市,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可见,那里,现在也一样是灯火辉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青黛,你看如今这汴京城如何?繁华吗?”
青黛猛点着头:“当然繁华!奴婢跟姑娘来汴京这么久了,还是觉得看不够。这儿的夜市比起杭州城,可热闹太多了!”
“是啊,繁华。”沈知白轻声说道,“可越是繁华,就越容易让人迷失。就像……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青黛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但看沈知白神色凝重,便也不敢多问。
沈知白最后仔细地看了一眼这座不夜城,便带着青黛转身离开了。
回到种府时,已经是亥时初(晚上十点)。
沈种氏已经派人来找过两次了,听说女儿出门许久了,急得差点派人去寻。
见沈知白平安回来,她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这孩子,病才刚好一点就往外跑,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亲怎么办?如何与你父亲交代?
沈知白赶忙上前挽住沈种氏的手臂,乖巧地撒娇认错:“让娘亲如此担心女儿,是女儿的错,只是这整日的闷在房里,很难受,就想着带着青黛出去走走,散散心。娘亲就原谅女儿这一回吧。”
沈种氏见她面色略显疲惫,便也不忍心再多责备,只是细心叮嘱她,要好生多休息,便让她回了房。
回到自己的闺房,沈知白遣退青黛,独自坐在书案前,将今天买的东西逐一摊开。
地图是汴京城的坊市图,详细标注了各条街道、河道、城门的位置。
沈知白用手指在图上比划着,默默记忆着每一条可能的逃生路线。
如果金军围城,哪些城门会最先被攻破?哪些街道最适合隐蔽穿行?哪些地方最可能找到食物和水源?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不断衡量、盘旋,让她无法安心休息。
沈知白有些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猛的一把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知白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开始冷静地分析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第一,时间。
现在是宣和七年八月初三,距离金军南下还有两个月,距离靖康之耻还有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必须从现在开始,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第二,身份。
沈知白目前的身份是江南沈氏的嫡女,外祖父又是当朝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种师道。
这个身份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给她带来了一些的便利,可以接触到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和资源。但同时,这个身份也相对限制了她的行动。她是豪门贵女,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公然违背礼法。那样不仅是她,还有她的父母,甚至她的外祖父一家,都会被诟病。
第三,资源。
目前,沈知白最需要的,是钱,是人,是势力。钱可以用来采购物资、收买人心;人可以用来传递消息、保护安全;势力可以用来在乱世中立足,做一些她真正想做的事。
只是这钱……她想起原主的私房钱。
作为江南士族沈氏嫡女,她每个月都有月例银子,再加上逢年过节长辈赏赐的,应该攒下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具体有多少银子可以动用,可让青黛仔细盘点一下再计较。
此外,她母亲沈种氏应该也还有些私房钱,关键时刻,可以先去借用。
至于人……目前她的身边,也只有青黛是可信的。
但青黛只是一个丫鬟,能力极为有限。她接下去要做的事,是需要更多的人手,所以,当务之急,她需要训练一批忠心耿耿的护卫。
这个,她可以借助外祖父种师道的力量,他是军中老将,手下应该有不少可用之人。
最后是势力……也是她目前最困难的问题。
她只是一个闺阁女子,如何在短时间内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哪怕再得父母宠爱,她也不能去做官,不能去从军,更不能去经商……
等等,经商?
沈知白的眼睛突然一亮。
她想起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繁华景象。
熟读历史的她当然知道,北宋的汴京城是全国的商业中心,每天有无数的货物在这里交易流通。
如果……如果她能够暗中掌控一些商铺,不仅可以快速积累财富,还可以同时建立起一个缜密的情报网络。
而且,经商这件事,也不需要她亲自抛头露面。
她完全可以找人代理,自己则隐在幕后操控。
想通这些环节后,沈知白快速走回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钱、人、势、商、武”。
钱是基础,人是执行者,势力是保障,商业是手段,武力是底线。
她必须在这五个方面同时布局,才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姑娘,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吗?”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青黛,你先进来。”
青黛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见沈知白的书案上,凌乱的摊着地图和纸张,好奇地问道:“姑娘,这么晚了,您这是在看什么呀?”
沈知白将地图收起来,淡淡地说:“没什么,就随便看看。青黛,我问你,你可有认识一些可靠之人?”
青黛一愣,疑惑的问道:“什么是可靠之人?”
“嗯,就是……”沈知白斟酌着措辞,“就是嘴巴严、办事利落、可以信任的人。不管是这府里的,还是外头的。”
青黛仔细想了想,点头回道:“如果是这样,那奴婢应该有认识的。府里的张婆子,是奴婢的干娘,为人最是忠厚老实。还有门房的小李子,跟干娘是同乡,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至于外头么……外头奴婢只认识几个货郎,常给府里送东西,人也都还不错。”
沈知白轻轻点点头:“好。那从明天开始,你帮我去办几件事。”
“姑娘请吩咐。”
“第一,把我所有的私房钱都清点一遍,列个单子给我。第二,想办法联系几个可靠的货郎,我要买一些……比较特别的东西。第三,”沈知白压低声音,严肃地叮嘱青黛,“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我母亲。明白吗?”
青黛虽然不明白姑娘要做什么,但见她神色凝重,连忙点头应道:“奴婢明白!”
“下去吧,今晚早点休息。”
青黛退下后,沈知白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开始写清单。
她需要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粮食、药材、布匹、铁器、硫磺、硝石、木炭……这些都是战略物资,一旦战事爆发,价格会飞涨,甚至有钱都买不到。
她必须在战争爆发前,尽可能多地囤积。
此外,她还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几套男装,方便她日后乔装出行;一些防身的武器,比如匕首、短剑;还有一些金银细软,以备不时之需。
清单越写越长,沈知白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在这个时代看来离经叛道的事情。
一个闺阁女子,不好好绣花读书,却暗中囤积物资、结交人手,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
但她的名声在生死存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沈知白想起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繁华景象,想起那些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的人们。
用不了一年,这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孙羊正店会被焚毁,州桥的夜市会消失,李师师的曲子会变成亡国之音,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会变成金人的阶下囚……
沈知白虽然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她可以全力争取,让自己、让家人、让那些她在乎的人,在这场浩劫中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已经是三更天了。
沈知白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依然明亮。
汴京城如今的繁华,是北宋末世最后的回光返照。
而她,必须在这回光返照熄灭之前,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