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即刻给岳飞去信,告诉他,朝中有人开始议和了。让他做好准备。不是准备打仗,是准备……被人背后捅刀。”
青黛一一记下,转身离去。
沈知白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被金兵践踏了整整两年的北方大地,心中沉重。
黄天荡的胜利,给了大宋十年。
可十年之内,她要面对的,不只是金人的铁蹄,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
秦桧,汪伯彦,王伦……
这些人,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蜘蛛,正在悄悄编织一张网。
而她,必须在网织好之前,先把蜘蛛一个个挑出来。
她忽然想起秦桧廷议上说的那句话:“步步为营、徐图恢复”。
这八个字,乍听之下是中正平和,可细品之下,字字皆刀。
步步为营,就是步步后退;徐图恢复,就是徐徐放弃。
用最美的词,包装最毒的计。
可大宋最高的掌权者赵构,偏偏就爱吃这一套。
“秦桧,”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现在的你,究竟是大宋的臣,还是金人的棋?”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
三更天。
建康城的夜,还很漫长。
***
建炎三年九月,赵构的车驾,缓缓驶入杭州城。
从建康出发,经丹阳、常州、无锡、苏州,一路走走停停,行了整整二十日。
赵构没有坐御辇,而是换乘了一艘装饰华丽的楼船,沿江南运河而下。
船上设了御座、寝殿、书斋,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佛堂。
赵构近来信佛,每夜都要在佛前燃一炷香,求个心安。
随行的百官有二百余人,分乘大小船只三十余艘。
吕颐浩在御舟上伴驾,李纲在后面的官船里,一路都在写信给各地的旧部、给留守建康的官员、给还在河北抗金的义军。
每一封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朝廷南迁了,你们还愿意北望吗?
汪伯彦也在随行的队伍中,被贬为闲散官职后,他没有获准留在建康,而是被“恩准”随驾南下。
一路上,他很少出舱,只是每日在船头站一会儿,望着北方的天际线,神情莫测。
黄潜善没有来。
他称病留在了建康,闭门谢客,据说已经瘦得脱了形。
沈知白也没有随船。
她提前十日到了杭州,带着天机阁的一百多名工匠和测绘师,把整座城从内到外量了个遍。
城墙的周长、城门的位置、街巷的宽窄、河道的深浅、山势的高低,每一项数据,都被记录在羊皮卷上,汇总成一本厚厚的册子。
她忙这些事的时候,青黛就守在一旁,替她记数、递笔、送水。
“姑娘,”青黛看着满城奔波的工匠们,忍不住问,“官家还没到,您就这么急着规划防务?”
“正因为官家还没到,才要急。”沈知白头也不抬,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舆图上勾勾画画。
“官家一到,必定会下诏改州为府,设行宫,迁百官。到时候满城的眼睛都盯着,咱们再动工,就晚了。”
“可……杭州不是行在吗?是临时的。”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西湖上的波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临时?”她轻声说,“青黛,谁又能确定,这个‘临时’,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永久’?”
青黛闻言愣了一下:“姑娘为何这么说?”
“因为人心。”沈知白收起炭笔,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一旦在这温柔乡里住惯了,谁还愿意回去面对金戈铁马?”
“官家如此,百官如此,百姓也是如此。杭州太舒服了,舒服到让人忘记北边还有半壁江山在异族的铁蹄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不会忘。我也不会让这座城变成安乐窝。”
九月十五日,赵构抵达杭州。
三日后,改杭州为临安府的诏书颁下。
诏书中说,“临安”者,“临时安置”之意,待中原恢复、汴京光复,朝廷必还旧都。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仿佛明日就要北伐。
沈知白站在诏书前,听完了宣读,然后转身就走。
“姑娘,您就这样走了?不领诏?”
“领什么诏?”沈知白头也不回,“改个名字罢了。名字可以改,人的心改不了。”
***
临安的选址,确实经过了精心考量。
杭州城三面环山,南有凤凰山、玉皇山,西有灵隐山、北高峰,北有皋亭山、超山。
群峰如屏,易守难攻。
东面是钱塘江,江面宽阔,潮涌如雷,金兵的水师就算来了,也过不了这道天险。
城中又有西湖,湖面如镜,既是景致,也是天然的蓄水池,围城之时,水源不竭。
更难得的是经济。
自五代吴越国以来,杭州便是东南第一都会。
柳永词中“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绝非虚言。丝绸、茶叶、瓷器、盐业,商贾云集,舟楫如织。
朝廷迁都于此,钱粮税赋不必远求,就地便可取材。
沈知白站在凤凰山的南麓,望着脚下这座城。
北面,是鳞次栉比的市井,有清河坊的绸缎庄、官巷口的茶肆、众安桥的瓦肆,人来人往,喧嚣鼎沸。
南面,则是波光粼粼的西湖,画舫点点,杨柳依依,恍若人间仙境。
而东面,是蜿蜒入海的钱塘江,白浪滔天,气势磅礴。
“真是一个好地方。”她低声说。
“确实是个好地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傅景睿站在三步之外,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红。
“景睿?你怎么回来了?”她笑问道,“不是让你在淮北布暗桩吗?”
“已经布置完了。”傅景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二十七处暗桩,十二对信鸽,三处烽火台,五日之内全数到位。”
“剩下之事,手下的人就能办。我听青黛说你在杭州规划防务,就立刻赶来了。”
“淮北的山沟沟我熟,可这江南的水城,我没打过交道,得来学。”
沈知白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展开手中的羊皮卷,那是天机阁测绘师连夜绘制的《临安防务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