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金兵来攻,这样的城墙挡不住十日。”
“所以?”
“所以,我们要进行加固。”沈知白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弧线,“城墙加高至三丈五尺,加厚至一丈五尺,城门改铁闸,城楼设弩炮。”
“护城河水引西湖和钱塘江,宽五丈、深两丈,水面布铁蒺藜和暗桩。”
傅景睿凑过来看图,眉头越皱越紧。
“知白,我看这图上标出来的工程量……少说也需要三年。”
“三年不算久。”沈知白淡淡道,“完颜宗弼的誓言是十年,三年不过三分之一。城墙修好了,还有七年可以喘息。”
“可这修缮的钱从哪儿来?”
“这个我想过了,天机阁出三分之一,朝廷的工部出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她顿了顿,“从商税里抽。”
“临安自古是商贾之都,每日进出的货物价值万贯,抽一成商税用于城防,不过分。”
傅景睿听得直皱眉,满脸不赞成道:“知白,你这是要把天机阁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家底掏光了,可以再赚。”沈知白收起羊皮卷,“若城没了,人就没了。人没了,钱还有什么用?”
傅景睿闻言,点点头,忽然指着图上一个点:“知白,你这里,孤山和宝石山之间,有一条官道直通西湖。”
“若是金兵从北面来,绕过武林门,走这条官道,就能直插城中腹地。”
沈知白目光一动,低头看图。
“你说得对。”她重新展开羊皮卷,在孤山与宝石山之间画了一个圈,“这里要设一道关隘,建石堡,驻军五百,配弩炮十架。”
“同时,也要在宝石山的山脊上设烽火台,与武林门、钱塘门形成三角呼应。”
“还有此处,”傅景睿又指了指城东,“钱塘江入海口,潮水汹涌,大船进不来,但小舟可以趁夜潮潜入。”
“我与金人打过游击,知道金人的水鬼队,他们会派小股精锐,趁夜摸进港口,放火焚船。”
“所以?”
“所以港口不能只靠水军。”傅景睿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要在码头四周挖暗沟,布铁蒺藜,同时设岗哨,每十里一岗,昼夜轮值。”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景睿,”她说,“你比我想象的更适合做防务。”
“多谢知白夸奖。”傅景睿也笑起来,“毕竟打了两年游击,被人追得满山跑,自然就知道哪里是漏洞、哪里该堵了。”
“好。”沈知白收起图,“景睿,从今日起,临安城防的外围警戒,交给你。暗桩、岗哨、烽火台,全部由你统筹。”
“是!”
***
防务规划进行到第七日,岳飞到了。
他是奉朝廷召令南下的。
赵构下诏,命岳飞率背嵬军一部赴临安述职,同时参与江淮防务的筹划。
同行的还有牛皋和五百亲兵。
沈知白在凤凰山下的临时行辕中接见了他。
行辕是一座废弃的道观,天机阁的人收拾了三天,勉强能住人。
正殿里铺了一张大案,案上堆满了舆图、算筹、账本。
沈知白坐在案后,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木簪。
比起靖国夫人的华服盛妆,她更像一个寻常的书院先生。
岳飞进殿时,她正在看一份城防预算,头也不抬,招呼着:“鹏举兄,你先坐,稍等片刻。我先处理这些杂事。”
岳飞并没有落坐,转而打量着四周。
殿角堆着丈量用的绳尺和水平仪,墙上挂着半成品的《临安防务全图》,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石灰粉的味道。
“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临安城防固然重要,但臣以为,真正的防线不在城墙,而在人心。”
沈知白闻言,抬起头,“鹏举兄此话何意?”
“若朝廷一心收复中原,百姓自然同心抗金;若朝廷偏安一隅,得过且过,城墙再高也挡不住人心涣散。”岳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字都掷地有声。
“汴京的城墙不高吗?可靖康之变,金人一来,守军便溃了。为什么?因为人心散了。”
“官家一撤再撤,将士们不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因此您把城墙修得再厚,也守不住。”
沈知白放下手中的算筹,满眼欣慰地看着他。
岳飞的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是宗泽病逝之前的三声怒吼“过河”,也是张铁牛在北门死守到最后一刻时的决绝,更是无数个靖难军弟兄在倒下前的遗憾。
“你说得极对。”她说,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西湖上的画舫。
那些画舫上,坐满了从北方逃来的士绅和商贾,他们饮酒作乐,吟诗唱曲,仿佛天下已经太平了。
“鹏举兄,”她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会建议官家迁都杭州吗?”
“应是因杭州地理优越、经济富庶?”
“是,也不全是。还有一个原因……”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岳飞,“因为这里离前线远。”
“远到可以让官家与百官安睡,更可让那些从北方逃来的士绅们,觉得自己安全了。”
岳飞闻言,瞬间皱起了眉:“这不是……”
“这不是懦弱,只是布局与策略。”沈知白打断他,“只有让他们感觉安全,他们才会真正安定下来。”
“只有安定下来,他们才会种田、织布、做生意、交税。只有税赋足了,我们才能养得起十万大军,造得出火器,也能打得了北伐。”
她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安全,绝不能变成安逸,人一旦安逸,就会消磨人心,所以我计划建书院。”
“不仅是为了培养几个读书人,更是为了在这座城里,种下一颗颗不安分的种子。”
“继而让这些种子在士绅的花园里发芽,在商贾的屋檐下生长,让所有人都记得,我们还在打仗,北边还有人等着我们去救。”
岳飞闻言,沉吟半晌。
良久,他缓缓点头:“姑娘此计,比修城筑墙更加高明。”
“城墙是死物,唯人心是活的。”沈知白直起身,“好了,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