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清晨,诏书颁下。
“尚书右仆射李纲,专权擅断,结党营私,着罢去相位,贬为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洪州。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
李纲离京那一日,天终于晴了。
梅雨初歇,临安城的瓦檐上还在滴水,可天边已经透出了一抹久违的蓝。
官道上的泥泞被太阳晒得半干,马车碾过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沈知白和傅景睿,在城外的十里长亭等他。
李纲的车队很简单,一辆破旧的马车,两名老仆,几个随从。
他的行李更少,只有两箱书、一床被褥、和一套用了多年的文房四宝。
宰相离京,本该有百官相送,可今日长亭之外,只有沈知白和傅景睿两个人。
“李公。”沈知白迎上前,深深一揖。
李纲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看沈知白与傅景睿,忽然笑了。
“靖国夫人,傅将军,”他说,“你们不该来。”
“为何不该?”沈知白问。
“老夫现在是个罪人。”李纲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们来送老夫,就是与罪人同路。朝中的御史,正缺靶子呢。”
“那就让他们打。”傅景睿站在一旁,声音低沉,“傅某送的是李相,不是罪人。李相在汴京守城的时候,那些御史还在家里吃奶呢。”
李纲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长亭里回荡,惊起了亭外柳树上的一只黄鹂。
“好,好。”他欣慰地拍了拍傅景睿的肩膀,“不愧是靖难军出来的人,说话比那些酸秀才痛快。”
三人在亭中坐下,李府的老仆沏了一壶粗茶。
“李公,”沈知白开口,“弹劾您的那些‘证据’,您可知其来源?”
“老夫略知一二。”李纲端起茶,呷了一口,缓声回道,“那‘密信’,是伪造的。”
“老夫的书法虽然不难摹仿,但‘官家懦怯’这四个字,我李纲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会写。”
“其余的呢?”
“其余的,半真半假。”李纲放下茶盏,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靖难捐虽是你提议,但老夫力主推行的,账目上有几处‘借调’,当时是为了应急,事后都补上了。”
“可他们把‘借调’的条子抽出,把‘补上’的条子藏起,就成了‘私吞’。”
“至于靖难军扩军是老夫支持的没错,可‘私兵’二字,却是他们扣的帽子。”
“那李公判断,谁是幕后主谋?”傅景睿问。
李纲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白,目光中带着悲悯的通透。
“沈娘子,”他忽然换了称呼,“如今你在朝中三年,可学会了看清楚这潭水?”
“虽不能算全看清,但也算看清了一些。”
“那你看清了什么?”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看清朝堂上没有对错,只有胜负。”
“李公您是对的,但您输了。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官家的心里。”
李纲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欣慰。
“说得好。”他点了点头,“老夫这一生,输过好几次。”
“靖康元年,老夫坚守汴京,打赢了守城之战,却输了朝廷的信任,被罢相。”
“建炎二年,老夫复相后,推行‘十事’,虽赢了民心,却输了权贵的支持,再次罢相。”
“唯有这一次,老夫输得最彻底,甚至都不知道错在哪里。”
“您没有错。”傅景睿忍不住说。
“老夫错了!”李纲笑着反驳道,“傅将军,你还是太年轻了。朝堂上,没有错的人,往往输得最惨。”
“因为你不认错,别人就要逼你认错。你不服软,别人就要把你打服。老夫就是太硬,硬到忘了,这天下,不是光靠硬就能撑起来的。”
他转向沈知白,目光灼灼。
“沈娘子,待老夫走后,朝堂上主战派群龙无首。接下来,你要如何做,可曾想好了?”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声道:“无需急于出手。”
“哦?”
“现在朝堂上最大的威胁,不是吕颐浩,也不是何铸,甚至不是那些跳出来弹劾您的御史。”
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而是秦桧。”
李纲闻言,目光微动了一下。
“秦桧?”傅景睿皱眉,忍不住反驳,“他目前不过是个御史中丞……”
“别看他现在是御史中丞,”沈知白打断他,“但以他的手腕和野心,不会满足于此。”
李纲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沈娘子说得对。何铸那份奏疏,老夫着人仔细查过,何铸与秦桧,是同乡。”
“何铸的岳父,与秦桧在金营时的旧识王伦,是姻亲。这条线,绕了三道弯,但根子,都在秦桧身上。”
“果然。”沈知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那些‘证据’,那些书信账册,那些证人供词,没有一条是他亲手做的,但每一条都与他有关。”
“他不自己动手,他让别人动手。这是他的本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纲问。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沈知白淡淡地说,“他喜欢抓把柄,那我们就让他自己也沾上把柄。”
李纲的目光顿时亮了一下。
“怎么说?”
“之前他在金营里待了两年,毫发无伤地回来,还带了家眷和财产。”
“而这两年里,他在金营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答应了什么条件,没有人说得清楚。”
“只听他自己说是‘被俘受辱、伺机逃归’,可证据呢?”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既然能伪造‘密信’,我们也能查他的‘旧账’。”
沈知白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天机阁在河北的暗桩,已经在逐步核查。秦桧在金营期间,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甚至……有没有向金人递过投名状。”
“这些东西,只要有一条是真的,就足够他喝一壶的。”
傅景睿在一旁补充道:“我们在真定府策反的刘通判,已经提供了一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