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秦桧在金营时,并非一直被囚禁,而是曾被带到上京,见过完颜宗翰。”
“见面之后,他的待遇便好了许多,有单独的住处,有书读,甚至有酒肉。”
李纲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若果真是如此,”他缓缓道,“那秦桧就不仅仅是主和派了。他是……”
“是金人放在我大宋朝中的一颗棋子。”沈知白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但这一切,只是合理推断,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们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在暗处放冷箭,我们就在暗处织网。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再一把收网。”
李纲看着沈知白,眼中隐约有些许欣慰,但更多是担忧。
“沈娘子,”他缓缓开口,“你比三年前,变了很多。”
“哦?那李公觉得我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是变狠了。”李纲道,“三年前在汴京,你还是一个为了保护百姓而守城的姑娘。”
“现在,你已经学会了在朝堂上斗、在暗处算、在人心上博弈。”
他顿了顿,声音不由低了下来:“老夫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老夫知道,在这潭深水里,不狠的人,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李公,”沈知白闻言,目光不由变得柔和了些,“是您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在朝堂上,光有理不够,还要有刀。”
“只是,您的刀是忠心,而我的刀……”
“你的刀是什么?”
“是记忆。”沈知白淡淡地说,“我记得每一个死难者的名字,也记得每一笔被贪污的银子,还记得每一条被篡改的律法。”
“这些记忆,就是我手中最厉害的刀。”
李纲看着她半晌,伸出手,握住了沈知白。
“沈娘子,”他的声音低沉,“老夫年迈,这次去洪州,怕是回不来了。朝堂上的事,老夫已是有心无力。但老夫有句话,要叮嘱你。”
“李纲请说。”
“秦桧其人,”李纲的目光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比汪伯彦毒,比黄潜善狠。”
“汪黄二人,不过是贪恋权位的小人,秦桧不一样。秦桧有脑子,有耐心,有野心。”
“他能在金营里活两年毫发无伤地回来,又在朝堂上三年一言不发地布局,还把何铸这样的棋子推到台前来弹劾老夫。”
“这种人,不是一朝一夕能除掉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付他,你要比他更有耐心,也要比他更狠,更要比他会藏。”
沈知白反手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李公放心。我会的。”
李纲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向马车。
“傅将军,”他忽然回头,“你肩上的伤,是在河北留下的?”
“是。”
李纲点点头,“好,比朝堂上那些没打过仗的人的嘴皮子,真实的多了。”
说完,他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官道上的辙痕,向着南方的洪州驶去。
沈知白和傅景睿站在长亭中,目送着那辆破旧的马车,直到它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
李纲罢相后的第七日,朝堂上进行了新一轮人事洗牌。
赵构下诏,任命吕颐浩为尚书右仆射,张浚为知枢密院事。同时,擢升秦桧为御史中丞兼侍读,王允为礼部侍郎。
这道诏书,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吕颐浩拜相,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他是苗刘兵变后崛起的重臣,善于平衡各方势力,不主战也不主和,是朝中最稳妥的润滑剂。
赵构用他,是想在风暴过后求一个安稳。
张浚知枢密院事,则是主战派的一根稻草。李纲被罢相,主战派不能没有领袖。
张浚年轻、有锐气、有军功,更重要的是,他与沈知白是站在同一阵线。
可秦桧的擢升,却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御史中丞兼侍读,前者管弹劾百官,后者陪皇帝读书。
这两个职位加起来,意味着秦桧既能影响朝堂风向,又能接近皇帝耳目。
一个从金营逃回来的人,一个从未立过军功、从未推行过新政的人,凭什么爬得这么快?
张浚看到诏书时,正在枢密院里批阅一份调兵文书,手顿了一下,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团。
“秦桧?”他抬起头,看着前来传旨的宦官,“官家擢升秦桧为御史中丞?”
“是。”宦官谄笑着,“张相公,这可是大喜的事。朝中又多了一位能臣,您日后也好有个帮手。”
张浚没有说话,送走宦官后,走到窗前。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锐利。
他是主战派中最年轻的一员,也是最有锐气的一员。
李纲在时,他是李纲的臂膀;李纲被罢后,他便成了主战派的旗帜。
可他知道,自己的旗,还不够硬。
“备车,去靖国夫人府。”他转身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
“张相公,”随从闻言一愣,“现在?”
“现在。”张浚抓起官帽,大步走出枢密院,“有些事,本官要当面问清楚。”
一个时辰后,张浚坐在靖国夫人府的书房里,面对着沈知白。
“夫人,”他开门见山,“对于秦桧擢升御史中丞,您怎么看?”
“张公,先坐下喝茶。”沈知白给他倒了一杯龙井,“别急,慢慢说。”
张浚哪有心思喝茶,接过茶杯,随手放在案上,连碰都没碰。
“御史中丞管弹劾。”他说,“李公刚走,他就坐上了这个位置。下一步,他要弹劾谁?”
“当然是弹劾你。”沈知白淡淡地说。
张浚一愣。
“或者弹劾我。”沈知白补充道,“也或者弹劾韩世忠、傅景睿、岳飞。总之,主战派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既如此,那我们还等什么?”张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先发制人,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拉下马!”
“怎么拉?”沈知白看着他,“你手里是有他通敌的证据?还是有他贪墨的账目?或者有他结党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