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闻言,顿时语塞。
“我们什么都没有。”沈知白说,“所以,我们要等。等他先出手,露出破绽,等他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口下。”
“可他若不出手呢?”
“他一定会出手。”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的野心太大,而相比之下,耐心就少很多。”
“御史中丞这个位置,他不愿久坐。他会急着往上爬,而急着往上爬的人,最容易摔跤。”
张浚沉默了。
良久,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
“夫人,”他说,“我相信您的判断。”
“不是我的判断一定就是对的。”沈知白站起身,走到窗前,“而是看时局。时局到了,自然会有机会。”
她转过身,看着张浚。
“张公,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枢密院的事务处理好。”
“江淮防线、靖难军的扩军、忠义社的经费等,这些事,一件都不能乱。”
“朝堂上的口舌之争,交给我。战场上的事,交给你。”
张浚站起身,深深一揖。
“张俊明白了。”
***
新的朝堂格局,在建炎四年的夏天,悄然形成。
主战派以张浚为首,沈知白为后盾,占据着枢密院和军机处的要津。
他们主张整军备战、积蓄力量、伺机北伐。
张浚每日在枢密院中忙碌,调兵遣将、整顿军务,把江淮防线梳理得井井有条。
中间派以吕颐浩为首,掌握着尚书省的大权。他们不主动挑起战端,但也不反对必要的军事行动。
吕颐浩的手段圆滑,在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左右逢源,勉强维持着朝堂的表面平衡。
主和派则以秦桧为核心,王允为羽翼,在御史台和礼部中安插人手。
他们不公开反对备战,但在暗中推动和谈,“步步为营、徐图恢复”的论调,在朝堂上再次浮起。
三方势力,像三条缠绕在一起的蛇,互相牵制,互相提防。
沈知白站在靖国夫人府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朝堂势力图,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扫过。
“知白,”傅景睿站在她身后,“你觉得目前这个朝堂平衡,能维持多久?”
“应该不会太久。”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秦桧绝不会满足于御史中丞。他要的,是相位。”
“相位?”傅景睿闻言,眉心微蹙,有些不可置信,“他才三十出头……”
“年龄不重要。”沈知白转过身,“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多少牌。”
“何铸弹劾李纲,是他出的第一张牌。擢升御史中丞,是他赢的第一局。”
“接下来,他会陆续出牌,直到把吕颐浩挤走,把张浚拉下马,把朝堂上所有挡路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
“那我们呢?”
“我们?”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们是他的眼中钉,但他暂时动不了我们。”
“为什么?”
“因为官家还需要我。”沈知白走回案前,“黄天荡一战,我逼金人立了十年誓。”
“这十年,是官家最需要的十年。只要他还需要这十年,就不会动我。”
她顿了顿,声音不由沉了下来。
“只是,十年之后呢?”
傅景睿沉默了。
“十年之后,”沈知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北伐成功了,我是功臣,他是奸臣。”
“但是北伐失败,我便是罪人,他是忠臣。这一局,赌的不是朝堂上的口舌,而是战场上的胜负。”
她抬起头,看着傅景睿。
“所以,景睿,你的游击队、岳飞的背嵬军、韩世忠的水师,这些,才是我们最重要的底牌。”
“朝堂上的口舌,能赢一时;战场上的刀枪,才能赢一世。”
傅景睿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白,我明白了。”
“所以,景睿,你要抓紧时间,回淮北。秦桧在朝中动手,我们在北线动手。他走一步,我们便能走三步。”
“好。知白,我这就返回淮北,你也要多多保重。”
傅景睿上前,伸手紧紧握了握沈知白的双肩,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
沈知白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西斜的夕阳。
夕阳把临安城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远处西湖上的画舫开始点灯,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这座城市,正在从战争的阴影中缓过气来,重新变得繁华、安逸、甚至……糜烂。
十年之约,还剩九年。
而此刻,在御史台的一座小楼里,秦桧正坐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夕阳。
他的手中,握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奏疏,奏疏的标题是《论靖难军扩军之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
建炎四年八月,秋汛未退,汉江水涨。
沈知白站在江州城头的望楼上,望着北方滚滚而来的云涛。
江州在长江北岸,与襄阳隔江相望,中间隔着三百里的江汉平原。
从这里望去,看不见襄阳的城墙,但她知道,那座城就在那片云涛之下。
襄阳。
这两个字,像两块沉甸甸的铁,压在她心上。
天下之咽喉,南北之腰膂。襄阳地处汉江中游,北接中原,南控江汉,西通关陇,东连江淮。
自三国以来,凡欲争天下者,必先争襄阳。
曹操得之而逼孙权,关羽围之而震华夏,蒙古攻之而灭南宋,这座城,是打开中原大门的第一把钥匙。
靖康之变后,襄阳守将降金,城池陷落。
金人在此派驻重兵,以汉人为伪官,以女真猛安为监军,将襄阳打造成了南侵江南的跳板。
两年来,从襄阳出发的金兵游骑,屡次渡过汉水,劫掠荆湖,甚至一度威胁到江陵。
“姑娘,”岳飞从楼梯上走上来,一身便服,腰间只悬着一柄短剑,“您在看什么?”
“看天下纷争之势。”沈知白没有回头,手指指向北方,“鹏举兄,你看那片云。云下面,就是襄阳。”
岳飞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姑娘说的对。”他说,“襄阳在手,北可进击中原,西可联络川陕,东可呼应江淮,按姑娘之前的计划,这是北伐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