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沈知白的声音沉了下来,“若李成开了城门,女真那三千骑兵在樊城便成孤军。汉水一隔,他们想退都退不了。”
“这才是我最想要的东西,不是襄阳城,而是樊城里的那三千女真骑兵。”
岳飞看着她,忽然笑了。
“姑娘,”他说,“您这盘棋,下得比我想象的还大。”
“下棋?”沈知白摇了摇头,“我不下棋,我只算账。”
“若攻城是成本,那招降就是投资。我要看投资回报率的高低,李成这个,明显就该投。”
***
军议散后,傅景睿独自留在了帅府。
沈知白看着他,知道他有话要说。
“知白,”傅景睿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牌上刻着一个“忠”字,“这是襄阳分社的暗桩送来的。李成的投名状。”
沈知白接过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三日后,子时,西门”。
“景睿,据你分析,这投诚可靠吗?”她问。
“暗桩跟了李成三个月。”傅景睿说,“从他的管家入手,先帮他解决了在汴京的老宅被伪齐征用的问题,又安排他一个侄子在靖难书院拿了旁听名额。”
“李成这个人,虽说是贪财怕死,但还是极讲信用。只要他收了钱,就能办事。”
“那女真监军那边呢?”
“女真监军叫完颜乌古乃,是完颜宗辅的远房侄子。此人骄横跋扈,与李成素有矛盾。”
傅景睿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上个月,完颜乌古乃强占了李成一个妾室,李成敢怒不敢言。只是这件事,是我们的暗桩故意挑起来的。”
沈知白闻言,目光快速闪了一下。
“故意?”
“对。”傅景睿点头,“暗桩买通了完颜乌古乃身边的一个汉人仆役,在完颜乌古乃耳边说李成的那个妾室如何美貌。”
“完颜乌古乃色心大起,果然强占。李成表面上毕恭毕敬,心里恨得牙痒痒。”
沈知白笑了。
“景睿,”她说,“你变了。”
“变了?”
“此事若放在三年前,你决计不屑使用此种手段。”沈知白的声音很轻。
傅景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知白,”他说,“这几年打游击,若是还是那般,早就被人杀了。”
他顿了顿,“而且,这不是我心狠。这是……这是代价最小的法子。”
“硬攻襄阳,要死多少人?三千?五千?用一条计策,让李成和完颜乌古乃自相猜忌,我们坐收渔利,这难道不比血流成河好吗?”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
“景睿,你做得对。”她说,“代价最小的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
“但你要记住,用计可以,但不要变成那个用计用惯了、连良心都忘了的人。”
傅景睿重重地点了点头,“知白,我知你担忧。”
***
建炎四年九月初三,岳飞率军从江州出发。
一万精兵,分作三路。
中路由岳飞亲自率领,五千步骑,沿汉水北上,直抵襄阳城下。
左路由张宪率领,三千踏白军,绕过襄阳城西的万山,切断襄阳与樊城之间的水路联络。
右路由王贵的统制率领,两千人,埋伏在枣阳一线,准备截击东逃之敌。
沈知白没有随军。
她留在江州,坐镇后方,统筹粮草军械的转运。
每日清晨,她站在江州的城头上,望着北方,等待前线的消息。
第一日,张宪的踏白军突袭了襄阳城西三十里的一处金兵哨卡,斩杀三十余人,俘获马匹十余。
消息传回,沈知白只点了点头,没有表情。
第三日,岳飞的主力抵达襄阳城南十五里,扎下大营。同时,张宪的人马成功封锁了汉水渡口,樊城的三千女真骑兵被隔绝在北岸。
第五日,岳飞开始围城。
围三缺一,南面、西面、北面三面同时进攻,东面留出一条“生路”。
攻城的部队不求破城,只求施压,让城中的金兵感到恐慌、疲惫、绝望。
等到第八日,李成终于动了。
但这一日,并非只有李成在动。
傅景睿在三天前便潜入了襄阳城内。
他带着两名天机阁的死士,扮作从邓州来的药材商人,住进了西城的一家客栈。
每日,他在城中四处走动,观察城防、记录兵力部署、联络暗桩。
直到第八日黄昏,他来到了西门附近的一家酒肆。
酒肆的掌柜是忠义社的暗桩,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傅景睿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烈酒、两碟咸菜,慢慢地喝着。
“傅将军,今夜子时。”掌柜的过来添酒时,低声说了一句。
傅景睿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在桌上敲了一短一长两下。
子时,襄阳西门。
城头上的守军忽然发现,西门内的吊桥没有放下,但城门却缓缓开了。
守城的签军统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黑暗中便涌出了一群黑衣人。
那是天机阁的暗影死士,他们像鬼魅一样从城门的缝隙中滑入,以短刀和弩箭,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城门洞里的二十名女真守军。
黑暗中,傅景睿从藏身的巷口闪出,一刀结果了那名签军统制的性命。
“开城门!”他低声下令。
沉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城外,岳飞早已等候多时。
他的中军,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西门涌入。
前锋是张宪率领的踏白军,五百精锐,个个黑衣短刀,入城之后便分成十队,直扑城中各处要害,粮仓、武库、节度使衙门、女真监军的府邸。
城中顿时大乱。
签军根本无心抵抗。
他们本就是强征来的汉人,谁愿意为了女真人送命?
许多人甚至干脆放下兵器,蹲在路边,等着岳家军来接收。
女真守军只有不到千人,分散在四个城门,寡不敌众,很快被分割包围。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女真监军完颜乌古乃的府邸。
完颜乌古乃的亲卫队约莫一百人,皆是女真精锐,拼死抵抗。
张宪带队围攻,从子时打到寅时,伤亡了三十多人,最后用火油弹炸开了府邸的大门,才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