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脚下,原本是历代秦王修建陵寝的荒地。
现在全被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圈了起来,墙头插满玻璃碴子。
空地上没铺草,踩上去是一层硬邦邦的三合土,空气里有股没散干净的石灰味。
“呼——哧——”
王翦喘得像个漏风的旧风箱。
这大秦老战神今天没穿盔甲。
他套了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露着两根青筋暴起的瘦腿。
手里倒提着一把沉甸甸的百炼钢战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张良小儿!给老夫站住!”
王翦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今天不把你脑袋砍下来当夜壶,老夫这王字倒过来写!”
跑在前面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
张良光着两只脚丫子,鞋跑丢了。
他那身发酸的白色囚服破了好几个洞,领口位置全是黑乎乎的墨水渍。
“王老将军……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张良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嗓音劈裂。
他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白石膏条。
右手还捏着一块沾满白灰的破木板擦子,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在下不过是用这板擦提醒您算错了角度……您怎可动刀!”
“提醒?”
王翦气得胡子全炸起来了。
老花眼镜歪在鼻梁边缘,镜腿用一根麻线拴在耳朵后头,一跑一晃荡。
他拿刀背猛地敲了一下旁边的大树干。
“邦”的一声闷响,震落几片枯黄的树叶。
“你那叫提醒?”
“老夫正算着那鸟炮管子的仰角,你一板擦直接砸老夫后脑勺!”
王翦停下来,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老夫当年带着六十万大军灭楚,项燕都不敢动老夫一根汗毛!”
张良躲在一个摆满火枪的木架子后头。
他呼吸粗重,眼底全是那种走火入魔的狂热血丝。
“兵法是兵法!几何是几何!”
张良拍着架子,抖落一层灰。
“刚才那道抛物线题,斜边平方等于两直角边平方和!”
“您老人家把加号写成了减号!”
“要是按您的参数开炮,那炮弹飞不出三里地,直接落进自家步兵方阵里!”
他用石膏条指着王翦,眼角肌肉狂跳,完全不在乎对方手里的刀。
“几何面前,没有战神,只有对错!”
“你还敢顶嘴!”
王翦气得眼珠子通红,举刀就要绕过架子劈过去。
王贲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老爹的腰。
“爹!爹您消消气!”
王贲累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领子,黏糊糊的。
“那小子是公子钦点的大秦黄埔军校教员!”
“您把他砍了,谁教咱们测距和步炮协同啊!”
“滚犊子!”王翦一脚踹在儿子大腿处。“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还用个黄口孺子教?”
“那是冷兵器!现在换火枪大炮了!”王贲死死拖着老爹,靴底在三合土地面犁出两道白印子。
操场边上,搭建起了一排宽大的木头板房。
嬴子夜靠在走廊边缘的红漆柱子处。
他换了身干练的黑色劲装,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壳的水煮花生。
“咔哒。”
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着操场上这一老一少的闹剧,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笑。
“老萧,看见没?”
嬴子夜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萧何。
“大秦军队要是直接拿这批新式武器上战场。”
“还没等打到欧洲,自己人先把自己人炸熟了。”
萧何抱着那个修补过的破算盘,蹲在柱子底下。
他黑眼圈浓得像画上去的,整个人透着股生无可恋的颓废。
“公子……老臣不管他们炸谁。”
萧何咽了口发干的唾沫,手指头在算盘边缘无力地抠挖。
“这军校一万名新兵和将官的口粮,还有耗费的火药弹丸。”
“每天跟流水一样往外泼。”
他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
“沈万三从西域坑来的那点金子,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啊。”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嬴子夜打了个哈欠。“孔雀王朝的国库马上就空了,到时候一并运回来。”
他站直身子,拍掉指尖的红皮渣子。
大步走向操场中央。
军靴踩在硬土表面,发出沉稳的“哒哒”声。
“都给本公子住手。”
嬴子夜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冷意。
正闹腾的几个人瞬间僵住。
王翦老脸一红,赶紧把战刀背在身后。
顺手把歪掉的老花眼镜扶正,咳嗽了两声。
“公子……末将……末将正在跟张教员切磋武艺。”
嬴子夜没理会老头的狡辩。
他走到那个木架子前,看着躲在后头的张良。
张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谋圣”的运筹帷幄。
天牢里半年的监禁,加上系统强制灌输的数理化知识。
硬生生把这韩国贵族逼成了一个狂热的数学疯子。
“张良,教得怎么样?”
嬴子夜摸了摸木架边缘,沾了一手灰。
张良从架子后头钻出来,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囚服。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截白石膏,眼底冒着绿光。
“回公子!”
张良嗓音嘶哑,语速极快。
“大秦基层军官,对数字极度迟钝!”
他指着旁边列队看热闹的一群百人将。
“让他们算三角函数测距,他们居然掰手指头!”
张良气得直跳脚,脚趾头在泥地里抠挖。
“两点一线的几何美感,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了!”
“我让他们背公式,他们说不如多练习砍人!”
他猛地转头,盯着王翦。
“尤其是这位老将军,固执己见,连个勾股定理都背不全!”
王翦被当面戳穿,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枯草。
“放屁!老夫斩首十万的时候,你爹还没生出来!”
眼看又要打起来。
嬴子夜抬起手,压了压。
周围瞬间死寂。
“大秦军队换装,脑子也得换。”
嬴子夜转过身,看着王翦和那群大老粗军官。
他收起慵懒,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以后打仗,不是排开方阵互砍。”
他指着远处靶场上那门黑乎乎的迫击炮。
“是距离敌人十里之外,火炮先洗地。”
“你们算不准风向,算不准抛物线。”
“炮弹就会砸在自家兄弟的头上。”
嬴子夜走到王翦面前,盯着老头的眼睛。
“王老将军,您想让大秦的儿郎,死在自己的火炮底下吗?”
王翦呼吸一滞。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突然红了。
他戎马一生,最看重的就是手底下的兵。
“末将……末将不想。”老头子声音沙哑,低下了头。
“那就乖乖回去学数学。”
嬴子夜拍了拍王翦单薄的肩膀。
“今天背不出勾股定理,不许吃晚饭。”
他转头看向张良。
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趣味的笑。
“张教员,干得不错。”
“以后谁敢在课堂上睡觉,或者算错小数点。”
嬴子夜指了指张良手里的破板擦。
“直接砸。砸死了,算本公子的。”
张良眼睛亮得吓人。
他握紧了板擦,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找到了人生新的信仰。
“定不辱命!”
张良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群军官。
那眼神,比当年策划博浪沙刺秦还要疯狂。
军官们被看得头皮发麻,集体打了个寒颤。
“现在,所有人。”
张良举起石膏条,指着远处一块巨大的黑木板。
“集合!上课!”
“今天算不明白火枪的三百步抛物线偏转角,全去操场跑五十圈!”
王翦苦着脸,把大刀扔给儿子。
认命地走到黑板前第一排的小马扎处坐下。
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把铅笔头塞进嘴里咬了咬,沾点口水。
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板。
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
嬴子夜看着这一幕,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转身往军校深处走去。
樊哙拎着厚背杀猪刀,赶紧跟上。
“公子,咱去哪啊?”
屠狗汉子打了个哈欠,刚才听那些数学词,他差点站着睡着了。
“去看看新兵营的沙盘推演。”
嬴子夜揉了揉鼻尖。
“那堆歪瓜裂枣里,藏着个狠角色。”
“韩信那小子,也该出来透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