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重新拉上,将那漫天的繁华隔绝在外。
谢晋元站在原地缓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套崭新的复刻版军装,布料挺括,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那股子让人作呕的尸臭。
干净得让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团长?”
陈凡轻声唤道,
“刚才跟您说的‘硬菜’,不在天上,在地下。”
谢晋元回过神,下意识地去摸腰间。
空的。
他那把跟了他十年的驳壳枪,刚才换装时被工作人员拿去保养了。
这种手头没家伙的感觉,让他这个老兵浑身刺挠,肌肉紧绷。
“走。”
谢晋元吐出一个字,眼神重新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带我去见识见识。”
陈凡领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前。
掌纹识别,虹膜扫描。
气压阀泄气的声音嘶嘶作响,大门缓缓滑开。
这是一个充满了科幻感的地下靶场。
银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远处那一排排正在自动复位的靶子。
陈凡径直走到展示台前,拿起一把通体漆黑、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步枪。
qbZ-191。
“团长,试试这个。”
陈凡单手持枪,枪托递向谢晋元,
“咱们现在的制式装备。”
谢晋元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有些局促地在自己干净的裤腿上蹭了蹭手掌。
虽然洗过手了,但他总觉得自己那双满是老茧、扣过无数次扳机的手,太糙。
眼前这把枪,太精贵了。
没有一丝划痕,护木咬合严丝合缝,就连弹匣都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黄澄澄子弹。
这哪里是杀人的家伙,这分明是放在委员长办公室里的艺术品。
“这……这是拿来打仗的?”
谢晋元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么好的东西,磕了碰了怎么修?这塑料壳子能经得住摔打吗?”
陈凡没解释,只是笑着指了指前方的射击位。
“团长,枪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您上去试试。”
谢晋元深吸一口气,站定,据枪。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他没有立刻开火。
他的手指搭在快慢机上,习惯性地拨到了“单发”模式。
食指搭上扳机,先预压,再调整呼吸。
这一瞄,就是整整十秒钟。
“团长?”
陈凡忍不住开口,
“卡壳了?”
“别说话。”
谢晋元眉头死锁,眼睛盯着五十米外的半身靶,
“这子弹看着就金贵,造价不低吧?我得瞄准了,争取一枪爆头,省得浪费。”
在他那个年代,每一颗子弹都是拿命换回来的。
新兵打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十环。正中眉心。
谢晋元立刻垂下枪口,脸上露出一丝心疼的神色。
他弯下腰,在光洁的地板上到处找那一枚跳出来的弹壳,嘴里碎碎念:
“这铜口真好……带回去让修械所那帮人看看,复装一下还能用……”
陈凡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哪怕换了新衣服,哪怕吃饱了饭。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穷”,是洗不掉的。
“团长!!”
陈凡突然大吼一声,吓了谢晋元一跳。
“怎么?鬼子摸上来了?”
谢晋元瞬间举枪转身。
陈凡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枪管,强行把快慢机从“1”拨到了“A”。
“那是全自动。”
陈凡红着眼,指着前方刚刚刷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三十个靶子。
“在2025年,咱们中国最不缺的就是铜和铁!”
“子弹管够!打光了还有一万箱!一亿箱!”
“我要您扣住扳机,死都不准松手!”
“把这三十发子弹,一口气全给我泼出去!!”
谢晋元愣住了。
泼出去?
“这枪看着轻,连发肯定飘……”
谢晋元急了,
“这么打是败家子啊!肩膀还要不要了?”
“打!!”
陈凡吼道,
“这是命令!”
谢晋元一咬牙,心说豁出去了,大不了肩膀肿半个月。
他枪托死死抵住肩窝,闭眼,手指猛地扣死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一道橘黄色的火舌。
密集的枪声在封闭的靶场里连成一片咆哮,震耳欲聋。
然而。
预想中的剧烈撞击感并没有袭来。
枪口只是轻微震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稳得不可思议!
三十发子弹,在短短三秒钟内倾泻一空。
远处。
那三十个模拟靶子,瞬间被打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屑,连个囫囵个都没剩下。
咔。
空仓挂机。
枪声停了。
只有弹壳落地清脆的叮当声,在死寂的靶场里回荡。
谢晋元保持着据枪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
一缕青烟从枪口袅袅升起。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肩膀,又看了看那把还在发烫的枪。
“这……打完了?”
谢晋元嗓音发颤,像是见了鬼,
“怎么不撞肩膀?怎么不卡壳?这可是连发啊……”
“这枪有后坐力吗?它是神仙造的吗?”
陈凡默默递过去一个新的弹匣:
“这就是咱们现在的枪。”
谢晋元没接。
啪嗒。
那把被他视若珍宝的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这位在四行仓库里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突然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呜……”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团长?”
陈凡慌了。
“二连长啊……”
谢晋元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嘶哑破碎,
“淞沪战场上……二连长拿着那把老套筒……拉一下栓,卡一下壳……”
“那天鬼子冲上来,他的枪栓退不动了……”
“他就慢了那么一下!”
“鬼子的刺刀就捅进去了!就把他挑起来了啊!!”
谢晋元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指着地上的qbZ-191,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如果有这把枪……哪怕就一把!”
“那一梭子泼过去,鬼子根本近不了身!”
“这三十发子弹,能换二连长一条命啊!!”
这就是代差。
后世人眼里的“轻武器”,是先辈眼里即使拿命也换不来的神迹。
陈凡没有劝。
他只是默默捡起那把枪,重新换上弹匣,拍了拍上面的灰。
“团长。”
“二连长回不来了。”
“但这枪,您能带回去。”
陈凡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狠劲,
“有了它,今晚四行仓库外面的鬼子,就是来送死的肉。”
谢晋元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一把脸。
“对。”
“哭个屁。”
他站起身,眼里的悲痛变成了浓烈的杀气,
“还有什么?都拿出来!”
陈凡嘴角微动,没说话。
他走到墙边。
啪。
关灯。
整个靶场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谢晋元瞬间本能地想要寻找掩体,这是夜战的习惯。
在这种环境下,谁先暴露谁就死。
“别动。”
陈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随后,一个带着头盔样式的仪器被扣在了谢晋元头上。
“把眼睛睁开。”
谢晋元迟疑了一下,缓缓睁眼。
轰!
那不是光。
那是绿色的幽灵视野。
原本漆黑一片的靶场,此刻在他眼里亮如白昼——不,是那种带着诡异绿光的清晰世界。
远处的碎靶,地上的弹壳,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纤毫毕现。
“天亮了?”
谢晋元下意识问道,伸手去抓前面的空气。
“没亮。”
陈凡的声音很轻,
“这是单兵全景夜视仪。只要有一点点星光,哪怕是月亮被云遮住,它也能让您看清蚂蚁的大腿。”
谢晋元浑身一震。
他猛地想到了现在的四行仓库。
现在是深夜。
外面那群鬼子正趁着黑夜,摸到楼下死角,企图凿墙爆破。
他们看不见,只能听声音瞎打。
可如果……
如果有这东西……
谢晋元摘下夜视仪,看着陈凡,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你是说……”
“戴上这个,我看鬼子是亮的,鬼子看我还是黑的?”
“对。”
陈凡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火机哒的一声点燃。
火光照亮了陈凡那张年轻的脸,他眼里闪着某种让人胆寒的光芒。
“单向透明。”
“今晚,对于四行仓库外的日军来说。”
“他们面对的不是国军。”
“而是一群看不见的……索命无常。”
谢晋元颤抖着接过烟,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却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单向透明!”
“这何止是硬菜?”
他爱不释手地摸着夜视仪,
“这简直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这就满足了?”
陈凡笑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随手按下了墙上另一个红色的按钮。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
靶场后方的巨大的卷闸门,正在缓缓升起。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合着钢铁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团长。”
“刚才那些只是给您防身的玩具。”
陈凡指着那扇正在开启的大门,声音低沉:
“接下来给您看的,才是咱们专门给那帮小日本准备的……大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