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崇华殿。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殿内温暖如春，
御案两侧，尚书令陈群、大将军曹真、镇南将军曹休等重臣垂首肃立。
昨日尚书台还在推演开春各郡评定中正官的细则，
世家名士们谈笑风生，朝野上下都沉浸在天下承平里。
踏！踏！踏！
殿外长廊上，急促混乱的脚步声突然打破宁静。
一名背插三面令旗的八百里加急斥候，直接撞开大门，扑倒在殿门槛上。
他身上的皮甲还有着厚厚的白霜，脸颊冻得满是血口子：
“西……西线八百里加急！”
“潼关失守！大都督兵败，五万精锐溃散，残部退保陕城！”
整座崇华殿瞬间陷入死寂。
甚至连炭火爆裂的脆响，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曹丕手中握着的一支白玉狼毫笔，啪的一声，生生被捏成两段。
“你说什么？”
曹丕猛地站起身，惨白的脸上浮起一股病态的潮红，死死盯着地上的斥候：
“潼关丢了？那是天下第一雄关！五万精锐，三十里泼水成冰的冻土高墙！”
“朕刚批复的十万石军粮、五万套御寒冬衣，送过去才几天？”
斥候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回……回陛下，汉军踏冰横渡蒲坂津，南原绝壁更有白袍贼兵索降偷袭，一把火烧了关内七成粮草！”
“西门还有巨石重木撞破铁闸，司马都督三面受敌，折损两万余人……二公子司马昭断后重伤，残兵已退往陕城坚守……通关已无力回天。”
轰！
曹丕飞起一脚，沉重的紫檀木御案被当场掀翻！
奏本、砚台、朱砂砸得粉碎，黑红相间的浓墨在地砖上疯狂流淌。
“无力回天？好一个无力回天！”
曹丕剧烈咳嗽起来，腰间天子剑铿然出鞘，重重剁在案几之上！
剑身嗡鸣作响，曹丕的咆哮在大殿梁柱间炸开：
“司马懿这只老乌龟！出征前信誓旦旦，言潼关万无一失！”
“朝廷倾尽国库供养他的大军，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结局？寸功未立，倒把关中门户拱手相让！使得洛阳门户大开？”
“五万冬衣！十万石军粮！全资了刘备那个织席贩履之徒的儿子！”
曹真一步跨出队列，抱拳大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与愤怒：
“陛下！臣早就说过，司马懿一介酸儒，从没有带过兵，只会纸上谈兵！”
“他拥兵不出，坐视刘军在长安坐大，如今更是丧师辱国，丢了国门重地！”
“陕县距离洛阳不过咫尺之遥！刘兴踏破潼关，要不了几天就能饮马黄河，兵临洛阳城下！”
曹休也跟着站了出来，满脸煞气：
“陛下！当年先帝在时，失地者立斩不赦！如今司马懿丢的是天下第一雄关，损兵折将两万有余，更使的洛阳无险可守，万死不足以抵其罪！”
“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何以整肃三军？何以告慰天下？”
“臣请陛下传旨，即刻下旨缉拿司马懿回京，斩于午门之外，传首九边！”
一众宗室将领轰然附和，杀意腾腾。
这段时间世家靠着陈群的《九品中正制》在朝中大肆揽权，
宗室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抓住了司马懿这根致命软肋，恨不得一举将世家在军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站在百官首位的陈群，背脊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怎么也没想到，司马懿会败得这么彻底，这么狼狈。
那可是泼水成冰、固若金汤的潼关啊！
但陈群心里很明白：司马懿绝不能死。
司马懿是颍川、河内等世家安插在军方的唯一支柱，也是世家的领头人。
司马懿一旦倒台，兵权立刻就会被曹真、曹休等宗室将领瓜分一空，
世家好不容易争来的政治成果，转眼就会变成案板上的鱼肉！
噗通！
陈群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溅满墨汁的冰冷地砖：
“陛下息怒！阵前斩将，自古便是兵家大忌啊！”
清河崔林、太原王凌等世家大臣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司马仲达确有失地之罪，但他收拢残部据守陕城，麾下尚有两万精兵扼守隘口！”
陈群抬起头，声泪俱下：
“若此刻下旨锁拿主帅，陕城军心必定顷刻瓦解！刘军顺势掩杀过来，陕城一失，洛阳门户洞开，大势去矣！”
“陈长文！”
曹丕提着剑，缓缓走下玉阶，冰冷的剑锋径直悬在陈群脖颈边上。
刺骨的寒芒激得陈群皮肤发紧。
曹丕俯视着他，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是你们世家要保他！当初力保司马懿取胜的也是你们！信誓旦旦开春关中的也是你们！”
“你说他老成持重，能平定关中，朕信了！”
“如今潼关没了！贼兵就要打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你还敢替他开脱？莫非在你陈长文眼里，司马懿的脑袋，比大魏的江山还要金贵？”
字字诛心。
陈群浑身轻颤，听出了曹丕语气里的腾腾杀意。
但他同样听出了帝王话语深处的意味。
真要杀司马懿，曹丕早就让许褚领着校事府直接拿人了，何必拔剑走下台阶来当面质问？
曹丕这是在逼世家割肉啊！
用世家的血本，来填补战败的巨大窟窿！
陈群深吸一口气，把身子伏得更低，语气决绝：
“陛下！老臣死罪！满朝世家臣僚，亦深负圣恩！”
“为赎仲达之过，解大魏之危！颍川陈氏、荀氏，河内司马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等愿立军令状！”
曹丕手里的剑尖微微一顿，冷冷道：“拿什么赎？”
陈群牙关咬得发酸，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肉里生生割出来的：
“八大世家，愿捐出存粮五十万石，充作军粮！”
大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五十万石！
曹真等宗室将领眼珠子都要红了。
平日里朝廷催收赋税，这帮世家名士一个个叫苦连天，连先帝曹操都拿他们没办法。
如今为了保住司马懿一条命，转手就能吐出五十万石白花花的粮食！
然而曹丕神色不变，剑尖依然稳稳指着陈群的喉咙：
“粮食可挡不住刘备那如狼似虎的铁骑。司马懿丢了两万人马，谁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