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啪!滋滋——啪!”
九月的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锯齿形天窗洒进六所恒温无尘试制车间。
车间正中央,六台涂着军绿色防锈漆、铭牌上联合镌刻着“京城第一机床厂-空军六所联合研制”字样的精密机床正并排运转着。
每一台机床的透明有机玻璃防护罩内,都盛满了清澈透明的去离子工作液。
而在工作液的中央,由一机厂团队历时半年打磨出的高精度五轴分度转台,正牢牢夹持着一片泛着幽暗银灰色金属光泽、内部呈复杂蛇形空心结构的含铼定向凝固涡轮叶片试验件!
吴老总师带着六所的十几个核心课题组长、京城一机厂的随队总工,还有特意赶过来观摩的空军司令刘振空,全都屏住呼吸,围在第一台机床跟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玻璃罩里头。
只见一根细如发丝、直径只有零点二五毫米的空心紫铜电极管,在精密红宝石导丝嘴的扶正和伺服丝杠的带动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三十度倾角,缓缓逼近叶片坚硬无比的前缘曲面。
守在操作台前的代大年,头戴蓝色工装帽,满面红光地瞅了一眼电流表,大手稳稳按下了绿色的“脉冲启动”按钮。
“看好了!起火!”
嗡——!
高频晶体管脉冲电源柜发出一声低沉的轻鸣。
下一秒,清澈的工作液深处,紫铜细管的尖端与镍基合金叶片之间,骤然亮起了一团针尖大小、璀璨夺目的蓝白色电火花!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惊奇。
高频电火花取代了硬碰硬的刀刃切削,彻底告别了金属刮擦的尖叫与断钻的脆响,只余下一串如春蚕食叶般细密均匀的“滋滋”声,在清澈的工作液中轻轻回荡。
在瞬间高达上万摄氏度的电火花放电区域内,连金刚石刀头都能崩碎的含铼高温合金,温顺得如同冰雪遇上了烙铁。
一股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灰色金属气化微粒,顺着紫铜管中心喷出的高压工作液流迅速排散开来,通过循环过滤系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机床旁边的电子数码管计时器上,红色的数字飞快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八秒!
“滴!”
蜂鸣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蓝白色电火花瞬间熄灭,细如发丝的紫铜管在压电陶瓷伺服机构的牵引下,轻盈地向后退回原位。
水下的五轴分度转台“咔哒”一声,自动旋转了一个微小的空间复合角度,紫铜管再次探出,自动补偿了微米级的电极损耗后,精准对准了旁边一毫米外的第二个孔位,蓝白色的电火花再度亮起!
“八秒!打穿一个两毫米深、零点三毫米粗的斜向气膜孔,只要八秒钟?!”
代大年趴在玻璃罩外头,激动得脸都快贴在有机玻璃上了。
他转过头冲着站在身侧的江妤激动地嚷道:“江总师!我刚才在心里默数着呢!八秒一个孔,这一片叶片上三百六十个孔,满打满算连一个钟头都用不了啊!”
“准确地说,加上分度转台定位和自动修整电极的时间,加工一片成品的含铼气膜冷却叶片,只需要五十二分钟。”
江妤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千分尺,正低头检查着刚刚从第二台机床上卸下来的第一片完整试加工叶片。
她将那片沉甸甸、却又在迎光处透出密密麻麻微细光点的银灰色叶片递到刘振空和吴老总师面前。
“刘司令,吴老,你们迎着光看看这孔壁的粗糙度和倾角一致性。”
吴老总师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叶片,举到头顶的无影灯下,透过高倍放大镜仔细端详。
只见在放大镜的视野里,原本坚不可摧的含铼高温合金表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八排呈扇形扩散的斜向微孔!
每一个微孔的边缘都圆润光滑得像是天然生长出来的一样,没有半点机械钻孔留下的毛刺、重铸层和微裂纹。
微孔与内部弯曲的蛇形冷却流道精准贯通,空间位置误差全在零点零零五毫米以内!
“这……这简直是鬼斧神工的工业神迹!”
吴老总师摘下放大镜,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叶身,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江妤,眼角忍不住泛起湿意:“半年前江总师刚立下三线并进的军令状时,我这心里头直打鼓,总觉得咱们底子薄,光吃透这特种机床的门道就得磨上个三年五载。”
“谁能想到,咱们一机厂和专攻小组仅用了半年时间,就把这跨时代的电控打孔机床给拿下了!”
吴老高高举起手里那片透着微光的叶片,声音洪亮地冲大伙儿喊道:“老伙计们,最卡脖子的加工关破了,咱们的发动机,这回真的有救了!”
旁边的王建国和一机厂的梁总工相视一笑,代大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着嘴嘿嘿直乐。
梁总工松了口气:“吴老,您可别夸咱们,咱们一机厂也就是出把子力气、帮着把机床的筋骨搭起来。”
“这半年来,江总师可是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三瓣用!既要带着咱们抠这机床的脉冲电路和冲液门道,又要往钢研所跑,跟崔莉同志一块儿盯含铼合金的真空熔炼和定向凝固浇铸,还得兼顾所里的气动测算……要不是江总师手把手带着大伙儿一分一毫地抠公差,借咱们一百个脑子,也造不出这么金贵的母机来!”
“行了,大家都熬了半年通宵,一个个少在这儿互相谦虚了。”
江妤笑着摇了摇头,将手里的千分尺轻轻放回绒布盒子里,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熬红了眼、工装上还沾着机油和铜屑的专家与老匠人,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梁总工,吴老,还有一机厂和咱们六所的同志们,”江妤声音清亮,在空旷的恒温车间里格外清晰。
“这六台高速电火花微孔机床,可不是我一个人画几张图纸就能变出来的。这是咱们空军科研所与地方重工业母机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心连心’大协作!”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边那台涂着军绿色防锈漆的机床外壳,眼底闪烁着灼灼的光彩。
“以前,西方卡咱们的脖子,不仅卡材料,更卡造材料的机床。他们以为封锁了精密加工设备,咱们就算炼出了含铼合金,也只能看着一块块死铁疙瘩干瞪眼。”
“但今天,咱们用这六台百分之百全国产的电控打孔机床证明了一件事——外国人不卖给咱们的,咱们自己能造!而且能造得比他们更快、更准、更好!”
“好!!”代大年第一个扯着嗓子叫了声好。
紧接着,整个车间里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一机厂的老师傅更是激动得把巴掌拍得通红。
刘振空司令员站在人群前排,看着意气风发的江妤,赞许地连连点头,跟着大伙儿一块儿使劲鼓掌。
江妤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同志们,机床试制成功只是万里长征迈出了关键一步,现在整机还躺在图纸和零件库里等着米下锅!”
“接下来咱们的工作重心转入工艺固化与叶片批量加工阶段。“江妤朝众人竖起三根手指,”对此,我有三点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