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碾子刚转了三圈,山棚外扑进个披头散发的汉子。
手里的药杵停在半空。那汉子衣裳被荆棘划成了条,小腿上一道血口子,一进棚就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领、领主……他撑着地,声音抖得不成调,边界,边界进来一伙黑衣人,蒙着脸,见人就捆。
放下药杵,起身扶他坐下。义诊棚外围着的农户们瞬间安静了。
慢慢说。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二十来个,都带着刀。汉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水,呛得直咳嗽,天没亮就摸进沟里,把在山里采菇的七户山民全捆了。小的在树上摘药,侥幸溜下来报信。他忽然抬头,眼睛通红,还有……还有跟着您学认药的小石头,也被他们一块儿掳走了!
棚外嗡的一声。
小石头是三年前从流民里捡来的孤儿,才十六,跟在身边认了两年药草,前几日刚派他进山采金疮药。
领头的留了句话。汉子咽了口唾沫,说要领主把城东那两百亩灵田的地契送过去,不然……不然一天撕一根小石头的手指头。
药棚里静了一瞬。
老农户们先炸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这是趁咱们没防备下黑手啊!领主,发兵吧!俺们跟着你杀过去!
对!杀过去!
那帮私兵就是欺负您心善!
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叫嚷声低了下去。
蹲下身,看着那汉子腿上的伤口。掌心贴上伤处,一丝温意渡过去,血立刻止住了。汉子愣了一下,忘了哭。
都听好。站起身,声音不高,一,谁也不许私自发兵。二,赵铁柱呢?
在城头!
叫他带两百人,轻装,走后山小道,半个时辰内摸到山林边界。不进攻,不打杀,只把他们的退路封死。他们要押人质出山,必经那道垭口。围住,但不许伤人质。
主公,围而不打?旁边一个年轻校尉皱眉,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他们不会。人质在他们手上,是他们唯一的筹码。真敢杀人,就不用传话了。
校尉领命跑了。
转向棚外围着的农户:今日义诊照常。受惊的、受伤的,都进来上药。谁家男人进山没回来,先到里正那儿登记,别自己往山里闯。
人群渐渐散了,药香重新在棚里飘起来。手上碾着药,耳朵却竖着。小石头跟了两年,认药比谁都细,昨日还说要把金疮药的方子抄十份分给各村。
胸口那块纹路又开始隐隐发烫。掌心按在药碾子上,老茧压得发白。
拿凡人性命做筹码,这一笔,记下了。
午后,柳家果然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登门的队伍,是个穿灰衣的传话修士,单人独骑到城门口,大马金刀往马上一坐,扬声道:我家小姐说了,人你也见了。地契今夜子时前送到界碑那儿,明早人就放回来。过了时辰……他咧嘴一笑,先送两根手指头过来。
城门口围着的百姓脸都白了。
站在城门阴影里,没动怒,只道:回去告诉柳如烟,地契的事,容我一夜想想。
想通了就好。灰衣修士一拨马缰,我家小姐说了,领主是聪明人,别让她等急了。
马蹄声远了。
身后赵铁柱从门洞里绕出来,压着嗓子:主公,垭口已经封死。那二十个私兵押着人质卡在半山腰,进退不得。咱们的人围了三层,他们没发现。
人质呢?
都活着。山民被串成一串,小石头单独绑在一棵树下,腿上挨了一脚,但不重。
点头。
还有,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那灰衣修士刚才在城门口说的话,文书一个字不差记下来了。人证,这儿围了二十多个百姓。
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
风从城门洞里穿过去,卷起地上一片落叶。远处山林的方向静悄悄的,听不见厮杀声。
主公,真要把地契送过去?赵铁柱小声问。
没答。望着界碑的方向站了片刻,才道:传令垭口,再围一夜。明早天亮之前,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赵铁柱应了声,又犹豫:那……柳家要是全族压上来呢?
暮色从城墙外头漫上来。城门口的灯笼一盏盏点亮,百姓们归家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她会来的。三日期限,本就不是给我想的。
话音刚落,了望塔上的哨探敲了三响梆子。
主公!南面官道,火把!成片的火把!
抬眼望过去。南边的地平线上,一线红光正贴着夜色涌过来,不像二十个私兵,倒像是整族的人马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