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把那个小小的红包捏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红色的纸，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纸。
“姐姐，这个真的能换好多米吗？”她仰着脸问。
“能。”姜芸把她抱到腿上坐好，“在这边不能花，但是等过几天，我带你去镇上，你想吃什么，姐都给你买。”
小鱼摇摇头，把脸埋在姜芸怀里，闷声说：“我不想吃什么，我就想姐姐别那么累。”
姜芸给她理头发的手顿住了。
“我不累。”
“你累。”小鱼抬起头，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沾了水的葡萄，“你每天回来，眉头都是皱着的，睡觉说梦话，都在算账，姐姐，你让我帮你吧。”
“你帮我好好念书，就是帮我了。”姜芸摸了摸她的头。
“不够。”小鱼抓着她的衣袖，很认真地说，“姐姐，你去那边挣钱，我在村里帮你看着家，谁偷懒了，谁吵架了，谁家的牛喂得不好，我都记下来，等你回来告诉你，这样你就不操心了。”
姜芸看着妹妹，心里又酸又软。
她才七岁，在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她已经想着要替自己分担一个村子的重量。
“你太小了，他们不听你的。”
“他们会听的。”小鱼说得很笃定，“因为我是你的妹妹，你是当家的。”
姜芸没再说话，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小鱼聪明，可村里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在土里刨食的老油条，哪会把一个黄毛丫头放在眼里。
第二天，姜芸破天荒地没有去桃花源。
她跟王婆婆和刘婶说，今天歇一天，让她们也喘口气，顺便看看村里新立的规矩跑得顺不顺。
刘婶乐得合不拢嘴，一大早就去腌菜作坊那边盯着了。
王婆婆则坐在屋檐下，教几个小姑娘用柳条编最简单的筐子。
姜芸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食堂后院的柴火垛旁，手里拿着根竹篾，慢慢地刮着。
她在看，也在听。
日头刚升起来，村东头的孙家媳妇和赵四的婆娘就为谁先用牛耕地吵了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没等姜芸起身，许秀才就拄着根木棍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吵什么？”他把手里的账本往石碾上一拍，“当家的昨天定的规矩，忘了？地按片分，东边一三五，西边二四六，今天轮到西边，你们东边的凑什么热闹？”
孙家媳妇脖子一梗：“可我家那地旱得厉害，早一天耕，就早一天种啊！”
“都旱。”许秀才眼皮都没抬，“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不服，就去找当家的说。当家的要是点头了，我一个字都不多问。”
孙家媳妇一听“当家的”三个字，气焰立马矮了半截，嘀咕了两句，不情不愿地扛着锄头走了。
姜芸看着，心里有了数。许秀才这人，看着文弱，但脑子清楚，也压得住事。
她刚放下心，小鱼就端着一碗水跑了过来。
“姐姐，喝水。”
姜芸接过碗，看见小鱼另一只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
“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跟许先生学的。”小鱼把本子摊开，“你看，这是记工分的，王大柱昨天打了三背篓草，我画了三棵草，孙婶子喂了牛，我画了一个牛头，这样谁干了多少，一看就清楚，比许先生写的字还快。”
姜芸凑过去一看，那本子上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一目了然。
三棵草，一个牛头，旁边还画了两个圈，代表两个工分。
“许先生教你的？”
“不是，我自己想的。”小鱼有点不好意思，“许先生写字慢，有时候人一多，他就记混了，我这样画着，他再照着抄一遍，就不会错了。”
姜芸捏着手里的竹篾，半天没说话。她一直把小鱼当成需要庇护的雏鸟，却忘了，这只雏鸟的羽翼，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长硬了。
下午，姜芸做了一个决定。
她找到李木匠，让他用最好的木料，赶制一辆轻便的独轮车。
然后又带着妹妹去桃花源找到季然，说想去县城里的大集市看看。
“去集市干嘛？买东西？”季然正对着电脑看报表。
“去看看。”姜芸说，“小鱼病好了，我想带她出去转转，长长见识。”
季然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行啊！正好我下午要去县里送份文件，胖姨今天请假了，我开车带你们去！”
当季然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县城最热闹的百货商场门口时，小鱼扒着车窗，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高高的楼，亮晶晶的玻璃墙，街上走着的人，个个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
她没像王婆婆她们那样大惊小怪，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像一块海绵，默默地吸收着所有新奇的景象。
姜芸牵着她的手，走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
“姐，这边的路真平。”小鱼小声说。
“嗯，是柏油路。”
“姐，那是什么？”小鱼指着路边一个卖的摊子，五颜六色的，像天上的云。
“吃的。”姜芸想了想，“你想吃吗？”
小鱼摇了摇头，“看着不像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姜芸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跟着季然，进了一家专门卖旅游纪念品和手工艺品的商店。
店里琳琅满目，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有印着桃花源风景的钥匙扣，有机床统一雕刻出来的木头挂件，还有一些号称是“古法制作”的布艺玩偶。
季然拿了个木梳子在看，姜芸也随手拿起一个草编的蚂蚱，编得很粗糙，接口处都露着线头，标价二十块。
她正看着，小鱼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
“嗯？”
小鱼指着货架上一排用劣质木头做的簪子，压低声音说：“这些东西，还没有李大叔用边角料刻的木头鸟好看。”
姜芸心里一动。
小鱼又看向那些布偶，“也没有王婆婆纳的鞋底结实。”
她最后拿起一个装着五彩石头的玻璃瓶，摇了摇，悄悄说：“姐姐，咱们村后山的小溪里，石头比这个好看，还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