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彻底愣住了。
她只想着带妹妹出来见世面,却没想到,妹妹看到的,是她从未想过的门道。
“小鱼,你的意思是……”
“姐姐,”小鱼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咱们村里,人人都会做东西,李大叔会木工,王婆婆会针线,刘婶的妹子剪窗花剪得最好,他们做的东西,都比这里的结实,比这里的好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咱们能卖豆浆,能卖炸酱面,为什么不能卖这些东西呢?这些东西放不坏,不用着急卖,咱们用粮食跟村里人换,再带到这边来,肯定有人买。”
季然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放下手里的木梳,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小鱼,满脸的不可思议。
“小鱼,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季然捏了捏她的脸,“你说的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咱们景区的纪念品,都是从外面批发的,千篇一律,游客根本不爱买,要是能卖你们村里人亲手做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原生态’!”
姜芸看着自己的妹妹,心潮起伏。
她一直以为,那口井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和倚仗。她一个人扛着两个世界的重量,咬着牙往前走。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不是一个人。
她护在身后的妹妹,已经长大了,大到可以和她并肩,为她指出一条更宽、更远的路。
“姐。”小鱼又拉了拉她的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咱们还可以去镇上收东西。”
“收什么?”
“收那些大户人家不要的旧东西,旧梳子,旧镜子,旧首饰盒……他们看着嫌旧,可拿到这边来,就是古董了,肯定比咱们辛辛苦苦做手工,挣得还多。”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们的那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遍地的瓦砾,都是这边的古董。
随手一件旧物,都可能价值连城。
太好了,有新商机了。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姜芸没去桃花源。她让王婆婆和刘婶也留在作坊里腌菜,自己则揣着手,站在食堂后院的草垛后面,冷眼看着。
没多大会儿,前面空地上就吵嚷起来了。
“凭啥我今天只能领两勺掺糠的粥?昨天王大柱明明领了三勺!”这是村西头李寡妇的声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不甘。
“你昨天才打了一背篓草,牛都没喂饱,凭啥多给你?”王大柱粗着嗓门吼了回去。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你力气大!你这是欺负人!”李寡妇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要干嚎。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许秀才夹着账本,站在中间,急得直推鼻梁,可他那文弱的声音根本压不住这帮粗人。
“大家静一静,听老朽一言……”
“听啥听!今天不给我补上一勺粥,我这就躺在牛圈门口,谁也别想牵牛下地!”李寡妇耍起了无赖。
姜芸皱起眉头,手指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柴刀上。
她刚想走出去用刀背说话,却看见小鱼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鱼手里攥着那个画得乱七八糟的账本,步子迈得很稳。
“李婶子。”小鱼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
李寡妇愣了一下,干嚎声停了,“哎哟,是小鱼啊,你来得正好,你给你婶子评评理!”
小鱼走到她面前,没扶她,只是翻开手里的本子。
“李婶子,昨天你打了一背篓草,记两个工分。”小鱼指着本子上的画,“大柱叔昨天打了两背篓,还帮着翻了半亩地,记五个工分,按照姐姐定的规矩,三个工分换一勺掺糠粥,大柱叔拿三勺,是因为他昨天连着前天的工分一起算,刚好够,你昨天只有两个工分,连一勺都不够,今天这两勺,还是许先生看在你要养两个娃的份上,提前预支给你的。”
李寡妇脸上一僵,眼珠子转了转:“那……那也不能光看力气啊!你姐姐说了,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得互相帮衬!”
“姐姐是说过互相帮衬,但也说了,多劳多得。”小鱼合上本子,小脸紧绷,眼神锐利得竟有几分姜芸的影子,“你要是嫌两勺少,今天就多干点活,后山的黄豆地还需要拔草,一天算三个工分,你现在搁这儿闹,耽误了大家下地,今天倒扣你一个工分。”
“你这丫头,怎么还扣我工分!”李寡妇急了,从地上爬起来。
“规矩就是规矩。”小鱼丝毫不退让,“你如果不服,我这就去叫姐姐出来,但姐姐的脾气你知道,要是她出来,扣的可就不止一个工分了。”
周围的人一听,顿时安静了。姜芸手里的柴刀有多狠,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寡妇噎住了。
她看了看四周,没人帮腔。
她咬了咬牙,拍拍屁股上的土:“行行行,我拔草去还不行吗!这丫头,嘴皮子真利索!”
一场闹剧,三言两语就被化解了。
大人们看着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丫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服气。
不仅是因为她是当家的妹妹,更是因为她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连消带打,恩威并施。
姜芸站在草垛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的妹妹,真的长大了。
晌午过后,日头暖和了些。
姜芸回屋,把地窖里存的一小袋糙米拿出来,背在肩上。
“小鱼。”姜芸喊了一声。
“姐姐!”小鱼跑过来。
“走,带你去镇上。”姜芸拉住她的手。
“去镇上干嘛?”小鱼眼睛一亮,“去收旧东西吗?”
“对。”姜芸捏了捏她的小手,“你说的对,做手工太慢了,咱们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旧物件。你眼光好,你来挑。”
小鱼用力点点头。
姐弟俩顺着荒凉的黄土路往镇上走。
一路上,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路边随处可见枯死的树木和饿得只剩皮包骨的流民。
这里和桃花源那个绿树成荫、物资丰饶的世界,简直是地狱和天堂的差别。
姜芸走得很警惕。
她一手牵着小鱼,一手握着衣服底下藏着的柴刀。
凡是有流民用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她们,她就冷冷地瞪回去,眼神比刀子还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