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肿成两条缝。昨晚哭得太久,眼皮沉得睁不开,像被胶水粘住了。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耐心。
“小少爷,您醒了吗?”
是个陌生的男声,温和的,带着点年纪。安安没敢应声,光着脚下了床,踩在地毯上,犹豫着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马甲,白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他个子不算高,背挺得很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有些花白。见安安探出半张脸,他微微弯下腰,脸上的笑意很浅,但眼角那几道褶子全挤在一起,显得格外和气。
“我姓林,是谢家的管家。”他说,“早餐已经备好了,您洗漱完就下来吃吧。”
安安抓着门框,没说话。
林管家也不催。他站在门外,保持着那个微微欠身的姿势,像在等安安消化“管家”这两个字。过了几秒,他又说:“卫生间在您左手边,新的牙刷和毛巾都放在架子上。水龙头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冷水。”
“林爷爷。”安安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林管家愣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慢慢舒展开,嘴唇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什么。他轻轻“哎”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
“那……林爷爷先下去,您慢慢来。”他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安安把门关上,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该去洗脸。
卫生间也大得离谱。镜子亮得能照出他脸上的枕头印,洗手台是白色大理石的,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新牙刷、新牙膏、一条叠成方块的淡蓝色毛巾。安安踮起脚去够水龙头,指尖拨到左边,水涌出来,起初是凉的,过了几秒慢慢变热。他接了一捧水往脸上扑,水花溅到镜子上,又顺着镜面滑下来,像几道透明的小溪。
他刷牙刷得很慢,牙膏是薄荷味的,辣得他直皱脸。吐掉泡沫时,他瞥见镜子里那个小男孩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一撮翘得压不下去。他用水抹了抹,还是翘着。算了。
下楼的时候,他数了台阶。十七级,和昨天一样。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脚趾头在拖鞋里蜷着。房子太大,他总觉得脚步声会在哪儿拐个弯,撞上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餐厅在一楼,半开放式的,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雕花屏风。林爷爷站在餐桌旁,正把一碗粥从托盘里端出来。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碟子:金黄色的鸡蛋饼、四个小笼包、两碟小菜、一杯牛奶,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晨光里缓缓散开。
“不知道小少爷喜欢吃什么,就让厨房每样都做了点。”林爷爷拉开椅子,“您先尝尝,不合口味随时换。”
安安爬上椅子,脚悬在半空。他看看桌上的碗碟,又看看林爷爷,小声问:“谢叔叔呢?”
“先生已经去公司了。”林爷爷说,“他走之前交代我,说您可能不会主动下楼,让我上来叫您。”
安安没说话。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皮很薄,咬开里面是鲜肉馅,汤汁冒出来,他赶紧用碗接住。
林爷爷站在旁边,看他吃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平时六点半就出门了。今天七点才走。”
安安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林爷爷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可能是在等您下楼。”
安安把包子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哽。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粥是南瓜小米粥,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鼻尖冒出细汗。
“林爷爷。”他忽然叫了一声。
“您说。”
“这房子太大了。”安安看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我一个人……有点怕。”
林爷爷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是安安到谢家之后,第一个在他吃饭时坐下来陪他的大人。林爷爷没有靠太近,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手搭在桌沿上,姿态很放松。
“我在这里做了十五年了。”林爷爷说,“这房子是大了点,但也没什么好怕的。每个房间我都熟,哪块地板会响、哪扇窗户漏风,我都知道。您要是晚上害怕,床头有个按铃,一按我就上来。”
安安眨了眨眼:“你怎么上来?”
“我住一楼,离楼梯口最近的那间。”林爷爷说,“您按了铃,我就能听见。”
安安“哦”了一声,又低头喝粥。
吃过早饭,林爷爷带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一楼有客厅、餐厅、厨房、茶室,还有一间谢廷尉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林爷爷没有推开,只说:“先生不喜欢别人随便进他的书房。不过您的房间,他可以进。”安安没听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也没问。
二楼除了安安的房间,还有谢廷尉的卧室、一间健身房、一个影音室。影音室里有一整面墙的屏幕,安安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敢进去。
“这个可以随便用。”林爷爷说,“遥控器在茶几抽屉里,想看电影就来找我,我帮你调。”
“动画片也可以吗?”
“当然。”林爷爷笑了一下,“您想看什么都行。”
安安忽然觉得这房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回到自己房间,他走到窗边,踮起脚往外看。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铺满整个院子。他看见了那棵大树。昨晚天黑,他只觉得隔壁有灯,没注意到这棵树。树很高,高过院墙,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一半伸到谢家庭院里,一半垂在隔壁的屋顶上方。风一吹,叶子翻出银绿色的背面,簌簌地响。
他认得这种树。妈妈带他等公交车的那条路上,就种着这种树,叶子撕开会有一股苦苦的香。妈妈说是香樟。
“原来这里也有香樟。”他小声说。
隔壁的窗户开着。那个男孩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只白瓷水壶,正在给花浇水。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头发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他浇得很慢,一盆一盆,水从壶嘴里弯成细细的线,落进花盆里。
安安趴在窗台上看。他的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圆点。那男孩浇完花,把水壶放在墙角,又拿起一本册子翻看起来。
安安想,他是在看画画的本子吗?
他想起自己也有一本画画的本子。是妈妈在超市门口的书摊上给他买的,封面上印着一只黄色的小熊。他跑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本画册和一盒彩笔。彩笔是十二色的,有几支已经画得没水了,红色那支最惨,笔头都凹进去一个坑。
他抱着画册回到窗边,坐在地毯上,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他拧开蓝色那支,在第一页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他抬头看看窗外,又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加了几道,是一个窗户的样子。窗户后面他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只有圆圆的脑袋和细细的身体。
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安安从窗台边探出身子,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铁门外。谢廷尉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
安安没有躲。
谢廷尉的视线停在他这边,似乎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进院子。过了几分钟,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安安抱着画册坐在原处,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
“早上的包子吃了吗?”谢廷尉站在门外问。
“吃了两个。”安安说。
“还剩两个。”谢廷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午前让林管家给你热一热。”
安安抬头看他。谢廷尉还穿着出门时那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正,但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额前有一缕垂了下来。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像在恪守某种看不见的界限。
“我不吃包子了。”安安说,“我想吃面。”
谢廷尉的眉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提要求。他沉默了两秒,问:“什么面?”
“鸡蛋面。”
谢廷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中午让厨房做。”
安安点了点头,把画册抱紧了一些。
谢廷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往书房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
安安转过头,朝窗外看去。
隔壁的男孩已经不在窗边了。阳台上空空的,只剩下那几盆花和一只白瓷水壶。风从两栋别墅之间吹过来,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
安安低下头,在画册上又添了几笔。
窗户旁边,他画了一棵树。树很大,比房子还高。树下站着两个很小很小的人,手没有牵在一起,但站得很近。
他合上画册,把它塞进抽屉里。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樟树叶的苦香。
“中午吃鸡蛋面。”他小声说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