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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呢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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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的鸡蛋面很好吃。

面汤是乳白色的,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叶和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安安用筷子把面条卷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厨房阿姨的手艺很好,面条细而不烂,汤头鲜得他一口接一口,最后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林爷爷来收盘子的时候,安安正用勺子刮碗底最后一点汤。

“小少爷喜欢?”林爷爷笑着问。

“嗯。”安安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比幼儿园的面好吃。”

“那以后让厨房常做。”林爷爷把碗收进托盘,又问,“下午想做什么?我可以陪您在院子里走走。”

安安想了想。他其实哪儿也不想去。这房子太大,院子也太空,他怕自己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但待在房间里更闷,那四面墙会一点一点朝他压过来。

“我就去院子里坐一会儿。”他说。

林爷爷点头,没有多问。他给安安找来一双小号的外穿鞋,放在玄关处。安安换上鞋,推开客厅侧门,走到院子里。

午后阳光正好,不烫不燥,风里有香樟叶子的味道。他沿着石板路走,步子放得很慢。院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一些,除了那棵香樟树,角落里还种着几丛他不认识的花,紫的红的,开得正盛。靠墙的地方有一副秋千架,木头底座,铁链子上缠着绿色的塑料藤蔓。安安走过去,摸了摸秋千的坐板,又缩回手。坐板被太阳晒得发烫。

他最后在香樟树底下蹲下来。

树荫凉凉的,把热气隔在外面。他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锯齿。他用指甲在叶面上划了一道,凑近闻了闻。苦苦的,涩涩的,是他记得的那种味道。

“你蹲在那里做什么?”

安安猛地抬头。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就在他身后,隔着一道矮矮的木栅栏。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栅栏另一侧。是隔壁那个浇花的人。他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蓝色短裤,手里捏着一块黄色的积木,正低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没做什么。”安安小声说,把手里的叶子攥紧。

“你在哭吗?”男孩问。

“没有。”

“你眼睛是红的。”男孩说,“昨天也是。”

安安别过脸去。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昨天傍晚他蹲在窗户后面看这个男孩浇花,今天这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了,中间只隔着一道栅栏。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对方领口有一颗白色的小扣子,看见他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划痕,已经结了淡褐色的痂。

“我叫陆彦卿。”男孩忽然说,“住你隔壁。”

安安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叫安安。”

“安安。”陆彦卿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在把这两个字放进口袋里,“嗯,我记住了。”

他把手从栅栏缝隙里伸过来。掌心里那块黄色积木被太阳晒得发亮,棱角磨得圆圆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更浅的颜色。

“给你。”陆彦卿说,“可以搭房子。”

安安盯着那块积木。他想起幼儿园里的积木。想起那个总抢他积木的男孩。想起那些掉在地上摔散的木块和笑声。他的手指抠着膝盖,没有动。

“我家里还有好多。”陆彦卿又说,像是怕他不要,“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都有。这块先给你。”

安安慢慢站起来,走到栅栏前。他踮起脚,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积木温热的漆面。陆彦卿没有立刻松手,等他握稳了,才把手指放开。

“谢谢。”安安说。

这是他到谢家之后,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谢谢。不是对林爷爷,也不是对谢廷尉,是对一个刚认识了几分钟的男孩。

陆彦卿没接话。他收回手,插进短裤口袋里,站在栅栏那边看着安安。他的眼睛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子。

“我四岁的时候也哭过。”陆彦卿忽然说。

安安抬起头。

“我奶奶走的时候。”陆彦卿说,“我晚上哭,白天也哭。哭了很久。后来我爸说,想哭就哭,但哭完了要记得吃饭。不吃饭会生病,生病了就更想哭。”

安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积木,指腹在漆面上轻轻摩挲。有一小块漆翘了起来,像一片极小的鱼鳞。

“你奶奶去哪儿了?”安安问。

“不知道。”陆彦卿说,“大概是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嗯。”陆彦卿说,“回不来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从两栋别墅之间穿过,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一片叶子掉下来,落在安安的头发上。陆彦卿看见了,伸出手,隔着栅栏想帮他把叶子拿掉。但距离太远,他的手指够不着。

“别动。”陆彦卿说。

安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陆彦卿的手指又往前探了探,还是差一截。他皱了一下眉,收回手,说:“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安安伸手一摸,摸到那片叶子。他把它拿下来,摊在掌心里给陆彦卿看。

“就是这种叶子。”安安说,“我妈妈以前带我坐车的那条路上,也有这种树。”

“香樟。”陆彦卿说。

“你怎么知道?”

“我家窗台上有一本植物图鉴。”陆彦卿说,“上面写过。香樟叶子撕开有香味。”

安安把叶子凑到鼻子前,又闻了闻。他把叶子递给陆彦卿:“你闻。”

陆彦卿接过去,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凑近闻了闻。然后他又递回来:“你留着吧。”

安安把叶子收进口袋,和那块黄色积木放在一起。

“陆彦卿。”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还来吗?”

陆彦卿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树影里显得比刚才更亮,像盛着一小片天光。他没回答,反而问:“你想我来吗?”

安安愣了一下。他不太习惯别人问他“想不想”。以前在幼儿园,老师只会说“不许跑”“不许哭”“不许抢”。妈妈也没时间问他,她总是很忙,很累,电话响个没完。

“想。”安安说。声音很小,但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

陆彦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被风掠了一下,一闪就没了。

“那我明天来。”他说,“你也在,我就来。”

安安点了点头。他看见陆彦卿退后一步,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他穿着深蓝色短裤的背影在阳光下晃了晃,绕过房子拐角,不见了。

安安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看头顶的香樟树。树叶一层叠着一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地上落满了细碎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这院子也没那么空了。

“谢淮安。”

身后传来谢廷尉的声音。

安安转过头。谢廷尉站在侧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还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带松了一点,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

“你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了。”谢廷尉说,“下午有风。”

安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从家里带来的旧t恤,又看看谢廷尉。谢廷尉的眉还是皱着的,但语气和昨晚不一样,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软软地藏在问句后面。

“我不冷。”安安说。

谢廷尉没再坚持。他走到院子里,在离安安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了看香樟树。

“这棵树很高。”他说。

“上面有鸟吗?”安安问。

“有。”谢廷尉说,“早上有喜鹊来。”

“喜鹊长什么样?”

谢廷尉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思考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描述喜鹊。最后他说:“黑白的,尾巴很长,叫起来很响。”

安安“哦”了一声,仰起脖子往树上看。树冠太密,他什么也没看见。

“今天下午风大。”谢廷尉又说,“去屋里玩。”

安安没动。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黄色积木。过了几秒,他问:“谢叔叔,你小时候玩过积木吗?”

谢廷尉的眉动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安安会问这个,沉默了好几秒才说:“玩过。”

“那你会搭什么?”

“房子。”谢廷尉说,“还有桥。”

“我有一块积木。”安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手掌。黄色积木躺在他的掌心,被太阳照得发亮,“陆彦卿给我的。他住隔壁。”

谢廷尉看了看那块积木,又看了看隔壁的方向。他的表情很淡,像在衡量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那就再买几盒。”他说,“明天让林管家去买。”

安安睁大了眼睛。他本来只是想给谢廷尉看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谢廷尉已经转身朝屋里走了,只丢下一句话:

“想玩就玩,不用省。”

安安站在院子里,摊着手,掌心里的黄色积木被阳光晒得越来越烫。他慢慢合上手指,把积木攥紧。

然后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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